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87节

  山峰之处,还坐落着一座石砌城堡,正威仪地“俯瞰”着这片繁华的土地。

  在喧闹叫嚷的人群中,一位中年男子显得格外的格格不入。

  他蓄着浓密的胡须,头戴白色头巾,深邃的眼眶与高挺的鼻梁,无不在向周遭所有人暗示着他来自更遥远的地方。

  他正是伊本·祖拜尔,一位来自安达卢斯、热爱旅行的伊斯兰学者。

  历经漫长而危险的海上颠簸,他终于来到了这座由诺曼人统治的东方奇迹之岛,即将抵达两西西里王国的帝都,巴勒莫。

  随着船夫们高亢的号子声,柯克帆船缓缓滑入巴勒莫那宽阔而繁忙的港湾,重重地靠在了坚固的大理石码头上。

  甲板上的乘客们迫不及待地跳下船,大口呼吸着陆地上夹杂着橄榄香气的清新空气。

  祖拜尔站在舷梯旁,脚步有些犹豫,眼神中透着几分警惕与戒备。

  在安达卢斯的传闻里,这个由“有经人”统治的王国,是一片充斥着异教审判与血腥屠杀的可怕地方,残忍的基督徒会将每一个胆敢踏上土地的穆斯林斩尽杀绝。

  然而,当祖拜尔怀着不安的心情踏上码头、仔细审视着这座城市的人文风貌时,眼前展现的一切却让这位见多识广的学者大吃一惊。

  呈现在他眼前的巴勒莫,拥有与科尔多瓦不相上下的宽阔街道,在其两旁林立着宏伟的大理石与石灰岩建筑。

  繁忙的码头区里充斥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语言与面孔:

  说着罗马语的商人正高声呼喊,向过往行人推销着从伯罗奔尼撒走私的上好葡萄酒;几名落魄骑士在空地上耍弄着剑花,赢来周围一阵阵喝彩。

  更让他震撼的是,大量和他一样头裹白巾、身穿长袍的穆斯林,正在人流中泰然自若地穿梭,挑选着生活所需的鲜鱼、面包、香料与橄榄。

  “这里是巴勒莫,还是科尔多瓦?”祖拜尔喃喃自语,心中的刻板印象在瞬间瓦解。

  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深入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街道极其干净,极少能见到寻常欧洲城市里随处可见的污秽与恶臭。

  转过一条阴凉的巷子时,祖拜尔惊讶地看到一位身穿精美官员长袍的黑人官员,正手持令牌,指挥着一队由萨拉森人组成的城市卫兵维持秩序。

  那位黑人官员注意到祖拜尔震惊的目光,只是淡然一笑,仿佛早已对此习以为常。

  “一个基督教国家,竟然破格提拔黑人为官,甚至准许穆斯林应征从军?”祖拜尔倒吸了一口凉气。

  再往前走,跨过一片开阔的广场,眼前的景象更让他叹为观止:

  广场中央,数十名穆斯林在一位伊玛目的带领下,当街铺开地毯,做着庄严的露天祷告。广场一侧耸立着一座带有穹顶的清真寺,而在距离清真寺不过百余米的地方,赫然矗立着一座正教堂与一座公教堂。

  祖拜尔甚至亲眼看到一位身穿基督徒服饰、在胸前画着十字的男子,转身便神色自然地走入清真寺参加‘呼图白’礼拜。

  罗马人、犹太人、萨拉森人、诺曼人、法兰克人……数不清的族群与信仰在这座城市里奇迹般地共存。

  虽然彼此间偶尔也会投去审视与偏见的光芒,但总体上却呈现出一种绝无仅有的和谐与繁荣。

  在当地热心居民的推荐下,祖拜尔来到了巴勒莫最负盛名的建筑,帕拉蒂尼礼拜堂。

  当他跨入大门的那一刻,整个人被眼前的艺术奇观彻底震撼了:

  大殿的穹顶与墙壁上,镶嵌着极具罗马正教风格、熠熠生辉的金色马赛克画;而抬头仰望,大殿天花板却是纯粹由萨拉森人雕刻出的木雕纹理;讲坛旁,一位身穿黑色教袍的法兰克教士正在用教会拉丁语虔诚颂圣。

  截然不同的文明,在这座精致的建筑里完美地融为一体。

  ……

  然而,在这看似繁华、包容与和平的市井背后,祖拜尔却敏锐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危险的气息。

  巴勒莫正处于一场滔天战争的前夕。

  港口里,越来越多的商船被征用,正源源不断地装载着成箱的箭矢、干粮与鞍具;街道上,一些气势汹汹的贵族或骑士正在奔跑,频繁地在王宫与军营之间进进出出。

  他们无一例外脸色阴沉,低声交谈,眼神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作为外来人,祖拜尔自然无法靠近诺曼人的权力核心。

  他只能站在远处的树荫下,凝望着那座守卫森严的王宫,在深夜回到旅店后,将白天的所见所闻都提笔写在羊皮纸上。

  ……

  视角穿过重重卫兵,切入了西西里诺曼王宫的深处。

  这是一座由白色大理石、纯金马赛克与复杂几何纹理交织而成的奢华宫殿。

  此刻的大殿内,数十位位高权重、手握重兵的诺曼贵族与其他大臣齐聚一堂,神色肃穆地低头等待着。

  随着一声嘹亮的号角,御座后面的沉重木门被推开。

  头戴耀眼王冠、身披紫袍的两西西里国王——“好人”威廉(二世),在佩剑侍卫的簇拥下缓缓步入大殿。

  “国王万岁!”

  群臣纷纷单膝跪地,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威廉坐回了熟悉的御座上,面色平静,眼神却始终打量着被两名侍卫押送到大殿中央的陌生年轻人。

  那年轻人身穿罗马风格的服饰,一头黑发凌乱不堪,脸色苍白,眼神中满是惊恐与憔悴。

  “陛下,”侍臣恭敬地禀报,“此人自称是从‘希腊王国’的弑君者手下侥幸逃脱的曼努埃尔·科穆宁的嫡子,真正的阿莱克修斯·科穆宁(二世)国王。”

  “哦?”这位两西西里的国王挑了挑眉毛,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台下瑟瑟发抖的青年。

  “朕怎么听说,那个小皇帝被安德罗尼卡那个老疯子用弓弦绞死、装进铅棺扔进海里?”威廉语气中充满了怀疑。

  尽管威廉并未亲自去过君士坦丁堡,但他麾下的许多官吏或商人曾亲眼见过小皇帝。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年龄、相貌与气质,确实与传闻中的阿莱克修斯(二世)惊人地吻合,几乎挑不出任何破绽。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威廉靠在椅背上,修长手指轻敲着扶手,“前些日子,刚有一个自称是曼努埃尔私生子的希腊人跑来投奔朕。”

  “那个希腊人也叫亚历克斯,在大殿上向朕哭诉安德罗尼卡的暴虐无道,恳请朕作为虔诚的骑士与基督徒替天行道、发兵征讨暴君。”

  “还承诺事成之后割让大片希腊领土与无尽的金银财富。”

  威廉闻言,收敛了笑容。

  他很清楚,海对岸那个庞大的帝国已经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

  这时,一位精通罗马语的大臣上前一步,躬身说道:

  “陛下,臣此前已对这个年轻人进行了最严苛的审问。从他母亲的名字,再到他如何从安德罗尼卡的陷害中逃出生天,以及辗转逃到西西里的全过程……此人对答如流,毫无破绽。”

  “但让他尝试说出非常准确的童年记忆,却支支吾吾。因此臣还请陛下明鉴。”

  一时间,大殿内的诺曼贵族们骚动起来,窃窃私语,甚至引发了激烈的争论。

  有人怀疑这是安德罗尼卡的反间计,有人则认为这是天赐的神迹。

  “够了!”威廉见状,猛地抬手,喝止了争吵的群臣。

  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台下那个瑟瑟发抖的希腊青年,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有的只是对于自身与王国利益的思考。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不是阿莱克修斯(二世)?还是说只是某个长相相似的希腊农家子弟?威廉其实并不在乎。

  他不需要知道这个年轻人的过去,只需要知道,当诺曼军队来到伊庇鲁斯、阿尔巴尼亚或色萨利与马其顿时,有多少希腊人愿意跪在这位“正统皇帝”的旗帜下。

  只要将这个年轻人推到军前,西西里王国就能打着“出兵东征、诛杀弑君暴君安德罗尼卡、恢复希腊正统国王”的正义旗帜。

  如此完美的开战理由,可遇不可求啊!

  因此,威廉先是强行安抚了众多权贵的情绪,随后斩钉截铁道:“朕识人无数,眼前这个希腊人就是阿莱克修斯(二世)国王!”言毕,他扫视众人,那犀利的眼神就好像在说——朕哪怕指着一个黑人说他是白皮肤,你们谁又敢反驳?

  “若这两个希腊人之中有一个是真的,那么安德罗尼卡就是篡位者。”

  “若两个人都是假的,那么安德罗尼卡依然是篡位者。”

  “所以,朕为什么要寻找所谓的真相?”见众人哑口无言,威廉才满意地点着头,随后道:

  “既然吾主耶稣将拯救基督徒的重任交给了朕,那么朕必然会尽全力以赴,将受苦受难的希腊人从那个暴君手中解救出来。”

  这位统治着两西西里的国王大声呐喊:“我们将护送真正的科穆宁王族复位,众多贤达有没有信心?”

  大殿内的达官显贵们见国王明确表态,便齐刷刷地半跪在地,随后道:

  “陛下英明,陛下万岁!”

第三百一十章 感情牌

  时间来到了1185年1月。

  伊斯兰学者伊本·祖拜尔在巴勒莫已经停留了一个多月。

  在这段充实而奇妙的日子里,这位来自安达卢斯的旅行家走遍了这座地中海明珠的每一个角落。

  他在羊皮卷上记录下了大量的所见所闻:从繁华混居的市井、到造型奇特的清真寺与教堂,以及那座融合了多种建筑风格的帕拉蒂尼礼拜堂。

  他准备将这些详尽的文字带回安达卢斯,向那些对这个国度抱有刻板偏见的乡亲们展现一个真实的西西里。

  然而,就在祖拜尔收拾好行李,准备搭乘商船离港时,巴勒莫当局却突然下达了一道震动全城的严苛政令:即日起港口全面封锁,未经王宫进一步通知,任何民用船只一律严禁出港。

  原本热闹的码头上瞬间炸开了锅。数十队手持长矛的穆斯林或诺曼士兵迅速占领了各个出海口与栈桥,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为什么不让我们走?我的货物已经缴过税了,你们这是强盗行径!”人们议论纷纷,面露不满。

  面对蜂拥上前、激愤抗议的人们,那些受命前来安抚民心的官吏就会拿出王宫方面签署的羊皮卷,道:“安静点,安静点!这是陛下的亲笔敕令,普天之下谁敢不从?我这种下官也只是奉命行事,诸位都散开吧。”

  说完,官吏抬手指向不远处的近海。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人们震惊地看到,数十艘柯克战舰正缓缓张开巨大的战帆,船桅上高高悬挂着代表西西里王室的诺曼十字旗。

  近海甲板上,站满了面色严峻的军官与骑士,他们正低头审视着港口,时不时指点着下方苦力们正在拼命搬运的成箱箭矢、粮草。

  那神情就好像是在说:“等战争物资都装载完毕,舰队就可以出发了。”

  “如此庞大的规模啊,”祖拜尔目睹这一幕,略感震惊。

  类似的封港在短短数日内传遍了两西西里王国的每一个港口。

  从墨西拿到加埃塔,从萨勒诺到巴里,史无前例的封锁彻底隔绝了这个国度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由于这项军事保密工作做到了极致,不仅普通平民摸不着头脑,甚至连许多接到召集令、赶赴港口集结的贵族,也根本不知道国王陛下此番究竟要征讨何方。

  人们只知道,威廉国王为了这一次远征,不仅掏空了积攒多年的国库,更是动用了难以计数的战船与辎重。

  人群在封锁线外议论纷纷,各种猜测漫天飞舞。

  “也许是要驶向突尼斯?”一位拉丁商人压低声音道,“那可是穆斯林的老巢,要是打下那里,王国的疆域又能扩大一倍。”

  “胡说八道!”旁边几名萨拉森商人当即严词反驳:“这些年来我们在西西里与诺曼人安居乐业、各司其职,并没有任何冲突。况且国王陛下若想去突尼斯,难道是为了去凯鲁万观赏大清真寺吗?”

  “那也许是去亚历山大港?参加教宗号召的圣战?”另有人猜测道。

  但这个说法很快也被否定了:“十一年前诺曼舰队在亚历山大惨败的教训还在眼前,没有法兰克人和德意志国王的支援,威廉绝不会单独冒这个险。”

  也有人猜是去剿灭马略卡岛的海盗,但用如此毁天灭地的阵仗去剿灭区区海盗,未免太小题大做。

  在无数种流言蜚语中,唯有极少数眼光毒辣之人,猜测到了真相:

  威廉从没有放弃过征服君士坦丁堡的雄心。

  这一次,诺曼人是要向那个古老帝国开战了。

  ……

  数周后。

  浩瀚的第勒尼安海上,一艘体型最为庞大的旗舰正领航于舰队的最前沿。

  头戴耀眼金冠的两西西里国王威廉(二世),正站在甲板的高台上,双眼凝视着波涛汹涌的海面,以及身后那遮天蔽日、近乎望不到尽头的舰队。

  威廉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君主。他厌恶亲自血战厮杀,只要能避免,他绝不会像父辈那样身先士卒地踏上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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