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总督府邸内,安娜·布拉纳总觉得心里发慌。
丈夫出征剿匪本是职责所在,但关于那场引发一切的村庄惨案,疑云始终在她心头萦绕——惨案的细节、匪徒的身份,几乎完全来源于西蒙一方的描述,官府甚至未曾派人进行过彻底核查。
这太不寻常了。
安娜总觉得这件事有蹊跷,在府内来回徘徊许久,最后下定决心,精心准备了一份见面礼,以关心难民安置、商讨慈善事宜的名义,拜访了总督波利斯塔的夫人——阿夫多季娅。
阿夫多季娅天性极为善良,对安娜的到访十分欢迎,谈话间充满了对村庄惨案幸存者的同情和对匪患的忧虑。
“吾主耶稣在上,愿逝者安息。”阿夫多季娅夫人抹着眼泪,“我的丈夫那天回来后,脸色惨白,支支吾吾对我说,西蒙视庶民为爱子,目睹惨案后更是心如刀绞;尽管他们有时……哎,不想说了。”
安娜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里有话,便追问:“夫人,村民们有时会怎样?是因为重税与匪患压得人喘不过气吗?”
阿夫多季娅夫人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道:“我这么跟你说吧,你可千万别当‘大嘴巴’。我的丈夫,那天私下与西蒙会晤后,回来就一直心神不宁,对我更是支支吾吾。”
“具体发生了什么,他死活都不肯多说;但我盲猜,他最近夹在都督和西蒙之间的日子很不好过。”
安娜闻言,联系到波利斯塔的异常反应,她只觉村庄惨案背后必有黑幕!
想到这,她立刻告辞,想派人快马加鞭警告正在行军途中的尼基福鲁斯。
然,侍女回报:都督的大军已于一个时辰前拔营。
现在去追,已经来不及了!
……
崎岖的山路上,尼基福鲁斯率领的官军正谨慎前行。
根据鲍里斯提供的情报,“匪徒”的大本营就在前方不远处。
行军到现在,一切平静,甚至连飞禽走兽之声都极为稀少,这是否太过异常?尼基福鲁斯毕竟是一位军事经验丰富的统帅,深知这一切必有端倪。
他并未贸然继续深入前方的狭窄山口,而是令全军停止前进,并派遣斥候,悄无声息地攀登至两侧高耸的崖壁进行侦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大队人马等得有些焦躁时,一名斥候狼狈地从陡峭的崖壁上滑下,冲到尼基福鲁斯马前,急促地报告:“都督!山两侧发现大量伏兵!约百余人。”
“山洞涧口极其狭窄,一旦我军进入,必遭灭顶之灾!”
尼基福鲁斯闻言,心中一紧:“果然有诈!”
“西蒙这个混蛋!”他心中冷笑,怒火中烧,但面上丝毫不显。
随后,他迅速召集军官,改变了作战计划。主力部队不再前进,反而后撤一段距离,制造出即将进入埋伏圈的假象,同时暗中分出两支精悍的小队,携带引火之物和强弩,沿着斥候探知的隐蔽路径,迂回包抄至伏兵后方的山脊。
当涧口的“土匪”们看到官军阵型似乎开始松散,前锋有试探入涧的迹象时,兴奋地准备发起攻击。
然,就在这时,他们的头顶和后方突然响起了刺耳的破空声!燃烧的火箭如同雨点般落下,点燃了干燥的灌木丛;弩矢则精准地射向暴露位置的伏兵!惊呼声、惨嚎声瞬间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中计了!”埋伏被打乱,匪兵们阵脚大乱。
见此情形,尼基福鲁斯果断下令全军发起强攻。
被前后夹击、失去地利优势的“土匪”陷入了混乱和恐慌。
战斗刚开始较为激烈,但失去了伏击优势的他们,面对人数占优且士气正旺的官军,逐渐不支。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血战,大部分“土匪”被歼灭或俘虏,匪首名叫列昂尼德,在重伤后被生擒。
相比之下,官军的伤亡微乎其微。
在临时设立的军营中,尼基福鲁斯亲自提审了奄奄一息的匪首列昂尼德和几名重要俘虏。
严刑之下,一个令人震惊的真相被揭开。
“屠戮村庄?真是血口喷人!”列昂尼德朝着尼基福鲁斯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尽是嘲讽:“我们不过是被重税逼得活不下去的普罗大众罢了。”
“土匪?那是你们栽赃给我们的名头!”
“你说什么?”尼基福鲁斯闻言,霍然起身,追问:“实话说吧,我跟西蒙不穿一条裤子;告诉我,这件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看来你也被蒙在鼓中?”列昂尼德闻言,大笑起来:“那是西蒙自己干的缺德事!”
“我们这些所谓的‘土匪’,大多都是从那个村逃出来的幸存者;我们忍受不了西蒙的重税了,希望他能大发慈悲,哪怕只是动动嘴皮子也行。然,那个混蛋,直接派私兵夜袭村庄,屠戮百姓,抢走财物,还放火烧村!”
“为了掩盖罪行,把罪名扣在我们这些逃入深山求活的人头上,还派人‘贴心’告诉我们,说官军要进山把我们都杀光,一个不留,逼得我们只能拼命!”
俘虏们的证词相互印证,描绘出一幅令人发指的图景:所谓的“土匪屠村”惨案,完全是西蒙为了镇压抗税村民并嫁祸于人而自导自演的一场血腥清洗。
他甚至利用儿子的“情报”和官军急于剿匪的心理,精心设下埋伏,意图借刀杀人,一举两得!
尼基福鲁斯听着,脸色铁青,心中燃烧着无尽的怒火。
他是万万没想到西蒙竟如此丧心病狂。
但他同样明白,现在还不是清算的时候。
随后,这位都督强压下冲动,对身边的心腹下达命令:“封锁消息。继续收集所有证据,尤其是幸存者的口供。”
“至于这些俘虏?”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如是说道:“精壮者押送回城,老弱病残者领些路费就地解散。”做这样的决定,他并非冷酷无情,而是当下这种情况,必须要营造出官军依然毫不知情的状态,才能迷惑住西蒙。
第一百五十五章 鸿门宴(一)
当尼基福鲁斯秘密押解着俘虏返回安希亚洛斯时,城内的盐业局面已大有改观——在“官督商办”的经济模式下,盐业联盟展现出强大的生命力与无限的潜力。
官营盐场在斯特芬诺斯日夜不休的督造和科列夫等人的全力投入下,迅速修复了被袭的创伤,同时产量也在稳步提升。
相对廉价的官盐持续稳定供应,引得普罗大众拍手叫好;街巷间,人们对这个全新的官府地赞誉之声明显增多。
在盐业带来第一笔实际收益后,尼基福鲁斯将其继续投入实业之中,例如修缮水利设施、托关系引入更加实用的农具等等。
此举不仅惠及民生,更以工代赈,吸引了不少庶民参与劳作,进一步缓和了社会矛盾,也悄然增强了民众对官府的认同感。
一切都似乎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豪强的报复从未停止。
得知盐场不仅未被摧毁,反而运作得更好,西蒙更是怒火中烧。
他不再公然袭击城内目标,转而派遣心腹私兵乔装打扮,潜入周边忠于官府或立场摇摆的村庄,制造小规模的“匪患”恐慌——杀人放火、劫掠牲畜,并刻意留下这是瓦拉几亚匪徒“所作所为”的证据。
西蒙此举,试图引发民间恐惧,使百姓进而质疑官府剿匪不力,进而持续施加压力。
同时,针对盐场工人及其家属的恐吓威胁也从未间断,各种卑鄙手段层出不穷。
官府与豪强之间的激烈博弈,最先崩溃的并非它们,而是被夹在中间的总督波利斯塔。
他是个名副其实的“墙头草”,自从盐场被袭案后,尼基福鲁斯便加强了对官府内部的控制,并多次旁敲侧击,暗示他的种种罪名——仅“渎职”一罪,便可让他身败名裂,甚至陷入牢狱之灾。
最终,死亡的恐惧压制了他那左右逢源的幻想。
这天,他主动求见尼基福鲁斯,待其走近后,更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并颤抖着双手捧上一个木匣子。
“这是何意?”尼基福鲁斯目睹此景,心中虽喜,但面容依旧严肃。
“下官知罪,”波利斯塔拼命磕着头,态度极为诚恳,“请您饶恕我的罪孽,我心甘情愿将此物赠予您。”
言毕,他战战兢兢将木匣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本保存完好的账册。
“此物必能助大人一臂之力。”波利斯塔见眼前这位年轻都督“面无表情”,以为对此不感兴趣,便极力解释:“我为西蒙收集账目,前些日子他虽然派人将其没收,但我早已复刻了一份。”
“里面详细记录了西蒙多年来通过其掌控的财富垄断,如何偷税逃税,如何贿赂各级官员……如此恶行,铁证如山。”
尼基福鲁斯闻言,接过账册,随后翻阅起来。
村庄惨案之事的真相与人证有了,再加上这份详实的物证……简而言之,已经足够将西蒙绳之以法了。
然,尽管时机已然成熟,他却不打算立即发布通缉令打草惊蛇,原因很简单:西蒙在这片土地上根深蒂固,若与其直接爆发武力冲突并非上上策。
与其硬刚,尼基福鲁斯倾向于选择以一种符合“罗马特色”的传统方式。
……
半个月后,一封盖有官府大印的精美请柬,送到了包括西蒙在内的所有安希亚洛斯境内有头有脸的豪强手中。
请柬措辞恭敬而严肃,言明:鉴于近期匪患猖獗,虽经初步清剿,但余孽犹存,百姓尚不得安宁;故,本周礼拜六在总督府宴会厅举行盛大晚宴,邀请诸位贤达共聚一堂,群策群力,商讨长治久安之策。
落款人是尼基福鲁斯·科穆宁。
请柬送到西蒙那宏伟的庄园时,他正在书房内悠闲地赏着窗外的鲜花。
这时,侍从推门而入,恭敬地呈上请柬。
西蒙展开一看,眉头立刻紧紧锁起。
“商讨匪患?”
这看似合理的邀请,他却瞬间警惕起来。
那个都督前脚刚剿匪回来,后脚就大宴宾客?还是在局势如此微妙的时候搞这出戏?
多年的政治嗅觉告诉他:这哪是邀请啊,这分明是“羊入虎口”、“鸿门宴”啊!
想到这,他刚想拿起羽毛笔,以“边境匪患未靖,需亲自坐镇弹压”为由婉拒时,门外却再次传来阵阵敲门声。
另一位心腹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大人,少爷他已经骑马直扑城里赴宴去了!”
“他说这是皇族的邀请,是莫大的荣耀,正好可以替您分忧,证明他的……”
话音未落,只见西蒙手中的羽毛笔“啪”地一声折断,他顾不得被墨水弄脏的服饰,起身追问:“什么时候走的?”
“小半个时辰前。”
“该死!”这位普罗尼亚领主闻言,大惊失色,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感,随后急忙下令:“快马加鞭,把他追回来!”
与此同时,毫不知实情的鲍里斯正意气风发地策马前行。
他的身后跟着几位侍从,马蹄声在旷野中敲打出轻快的节奏。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那年轻骄傲的脸庞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全然不知自己的行为将为他的父亲带来多大的麻烦,更不知那封请柬背后暗藏的杀机。
在他眼中,这趟行程荣光的彰显——科穆宁皇族亲自设宴犒赏,这是何等殊荣?作为西蒙的长子,虽从小养尊处优,可一举一动,都被父亲牢牢掌控。
鲍里斯无比渴望改变现状,所幸当下证明自我的“机遇”就摆在眼前。
若能借此机会“为父争光”,成功讨好那位都督,他的父亲必然为他感到“骄傲”。
他一想起自己接下来昂首踏入总督府的模样,嘴角就不自觉地扬起得意的弧度。
“大人,我们是否稍作歇息?”一名护卫谨慎地问。
“不必,”鲍里斯嗤笑一声,马鞭虚指前方,“城就在眼前,都督安排的宴会我们岂能迟到?加快速度吧,说不定我的父亲已经赶到了。”
言毕,他猛夹马腹,全然不顾护卫们交换的忧虑眼神。
夕阳西下,安希亚洛斯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清晰;高耸的石墙上,都督府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处卫兵的身影若隐若现。
鲍里斯一马当先,穿过最后一片郊野,抵达城门之下。
随后,他勒马驻足,昂首望向城门上方雕刻的帝国鹰徽,心中别提有多激动。
可这位年轻人浑然不知,城中总督府的宴会厅内,那位都督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猎物步入牢笼。
“进城!”鲍里斯高喝一声,随后面带倨傲的微笑,踏入了安希亚洛斯城门后的世界。
第一百五十六章 鸿门宴(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