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J的清晨，天空是灰蒙蒙的。
住院部门口的玉兰树开满了花，保洁阿姨已经开始扫落叶了。
远处的马路上有几辆早班公交车在慢悠悠地开。
“小雅。“他背对着床说。
“嗯？“
“昨晚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我们会把方案调整好，用上预防性的激素维持，让你的身体稳定下来。“
小雅没有说话。
等林述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看到那个女孩的眼睛亮亮的，就像是那种早上醒来看见阳光照进房间时的亮。
“林医生，“她说，“你昨天晚上是不是一直没睡？“
“睡了。“林述说。
“你骗人。“
“……睡了两个小时。“
“那也不算睡了。“小雅笑了。
林述也笑了笑。
七点整的时候。
护士来量了晨间生命体征，一切正常。
林述把值班记录写完，签了字，然后又回到小雅床边。
周老师刚打完小米粥回来，正拿小勺一口一口地喂女儿。
林述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周老师。“
周老师抬起头。
“昨晚的事吓到你了。但我要跟你说明白一件事。“
“昨晚的危象，并不是坏事。因为它帮我们确认了一个重要的方向。如果没有昨晚这个事件，我们可能还要等基因结果出来才能判断。现在，我们提前拿到了一个实锤。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之前，我们已经可以启动肾上腺相关的干预方案了。“
周老师安静地听完，然后说了一句话。
“林医生，我相信你。“
“我以前从来都不信命。但昨天我信了一件事，小雅来协和，是来对了。“
林述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说：“周老师，您别想太多。我会跟孟主任讨论一个长期的方案。今天上午我会把新的医嘱开出来。“
他转身准备走，周老师在身后说道：“林医生，你……也休息一下吧。“
林述走到门口，回头朝着周老师笑着点了点头，。
走廊里，顾北辰正靠在护士站台面上喝咖啡，看到林述出来，扬了扬下巴。
“听说你昨晚把孟主任半夜从家里薅过来？“
林述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而是走到护士站，拿起自己的杯子，去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昨晚到现在，他一口热的东西都没喝过。
顾北辰跟过来说：“你昨天白天刚推了瑞金的诊断，晚上就自己验证了方向，你这剧本写得太完美了，电视剧都不敢这么写啊。“
“闭嘴。“林述喝了口水，“还没出基因结果呢。“
“出不出结果现在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你对了。“顾北辰拍了拍他肩膀，“行了，我不烦你了。我帮你看着八床，你去睡两个小时。脸都青了。“
林述没有拒绝。
因为他确实撑不住了。
他回到值班室，关门，在床上躺下。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
不知道睡了多久，可能是两个小时，也可能是三个小时。
林述被敲门声叫醒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小雅出事了“，他猛地坐起来，发现门已经被推开了，护士长陈姐探进半个头。
“林医生，没事没事，小雅挺好的。是孟主任让我叫你，他说十点钟有个小会，让你过去一趟。说是商量小雅的后续治疗方案。“
林述看了看手机，九点四十分。
他睡了两个多小时。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然后站起来穿白大褂。
他走向会议室。
“林医生！“走廊那头，钱大壮的声音传过来，“老方他们到了！快点！“
林述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会议室。
这个会议室比MDT那天的那个要小得多。
林述推门进去的时候，方海林已经到了。
他坐在长桌靠窗那侧，面前放着一杯清茶，手边是一摞打印好的文献。
看到林述进来，他朝他点了点头。
“坐。“
林述在他对面坐下。
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孟学礼还没到。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方海林开口，“急性肾上腺危象。你用了地塞米松加氢化可的松，剂量和时间点都对。这个判断做得很准确。“
林述没有说话。
因为他不知道方海林接下来要说什么，只能等着他说完。
方海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如果基因结果出来是阳性，我会在周一的科会上公开更正我的意见。我说到做到。“
“谢谢方主任。“
“你先别谢。“方海林看着他说，“我对你的判断认可，不代表我对你这个人有什么私人感情。你做对了，我认。但如果下次你错了，我一样会指出来。“
“这是应该的。“林述说。
方海林没再说话。
他翻开面前那摞文献，在上面用红笔勾了一行。
林述瞥了一眼，标题是“APECED综合征的肾上腺危象预防策略“。
几分钟后孟学礼推门进来。
他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两个人，一个正在看文献，一个正襟危坐等开会，笑了笑。
“老方，你来得比我还早啊。“
“我这个人从来不爱让人等。“
孟学礼坐下来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给林述：“这是我跟赵明德主任昨晚通电话商量出来的初步方案框架。你拿回去看看，跟内分泌科那边对接。核心思路：激素替代，双线并进，氢化可的松维持，氟氢可的松看情况加。钙剂和维生素D足量补充。免疫抑制剂减量，但不要一下停。“
林述接过来翻了两页。
方案写得很详细，剂量、频次、监测指标、随访节点都列得清清楚楚。赵明德做事确实扎实。
“另外，“孟学礼说，“方主任提了一个建议，我觉得可以采纳。“
方海林合上文献抬头：“我的建议是，在基因结果出来之前，先把这个方案启动起来。昨晚的危象已经是临床实锤了，就算没有基因结果，她的肾上腺功能不全也是个事实。与其等结果出来再治，不如现在就治。“
林述看了看孟学礼，又看了看方海林。“我同意。但是在启动之前，我需要再跟许老师谈一次，把方案的逻辑和潜在风险讲清楚。“
“这是应该的。“孟学礼说，“今天上午就去。“
第170章 尘埃落定
整个讨论会议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
方海林起身时看了一眼林述：“在治疗方案的执行过程中有任何问题，就直接打我办公室电话。“
然后他就走了。
林述留在会议室里，把那几页方案又看了一遍。
孟学礼喝了口茶，问他：“你觉得方案怎么样？“
“赵主任的方案很成熟。“林述说，“但是我在想一个问题，按照她之前的激素依赖状态，是不是应该先做一个完整的肾上腺轴功能评估再调剂量？现在启动了替代，后面的评估就不好做了。“
孟学礼笑了：“你能想到赵明德就想不到？他昨晚在电话里也提了这一点。所以方案第一页就写了，今天先抽血查一次晨间皮质醇、ACTH、肾素-血管紧张素-醛固酮，然后明天开始正式给药。“
“那就没问题了。“林述把方案收好。
孟学礼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两天辛苦了。周末没什么大事，就回去休息休息吧。
林述点了点头，但没有说“好“。
他只是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然后走出了会议室。
他去了八楼。
小雅的精神状态比昨天晚上好了一大截。
晨光里她靠在枕头上翻漫画书，周老师坐在床边叠衣服。
林述敲了敲门框走进去，小雅抬头看是他，眼睛弯了一下。
“林医生！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谁跟你说的。“
“护士姐姐跟我说的，她说你昨天晚上一晚都没睡。“
林述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然后看向周老师：“周老师，我过来是想跟您和许老师谈一谈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周老师放下手里的衣服，坐直了身体。
“许老师呢？“
“他去楼下买东西了，马上忽悠回来。“周老师说，“要不我给他打个电话？“
“不用，等他回来一起说。“
许国平五分钟后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他看到林述在病房，就快步的走了进来。
“林医生，是不是……有结果了？“
“许老师，周老师，你们先坐下来。“
许国平和周老师在小雅的病床两侧分别坐下。
小雅感觉到气氛的变化，合上了手里的漫画，安静地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林述。
“基因结果还没有出来。“林述说，“但昨晚的事情，小雅血压骤降的那次，其实已经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她的肾上腺功能确实有问题。这个问题如果早发现早干预，就不会有危险。如果晚发现晚干预，风险会一直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