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老人，头发全白，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攥着一张纸巾。
“你就是林医生吧？“女人站起来，迎了一步，“你好，我是陈小玲，这是我的父亲陈明远。“
“你好。“林述走到床边。
看了一眼老人手里的书的封面，上面印着一幅画，大片大片的黄色花朵，浓烈得像要从纸面上溢出来。
“梵高？“林述问。
陈明远把书放下看了他一眼：“你是普外科那个林述？“
“是的陈教授，我就是林述。“
“听说你前阵子确诊了一个APECED。“
“是的。“
“NEJM还收录了你的病例？“
“都是运气而已。“林述谦虚了一下。
陈明远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床边的一张椅子：“坐。“
林述坐了下来。“陈老师，我听您女儿说，您不愿意做手术。“
陈明远把书放在被子上，摘了老花镜，捏了捏鼻梁。“是的。“
“那我能问下是为什么吗？“
陈明远看着他：“你是普外科的，那你应该很清楚胰头癌手术切下来的范围到底有多大，术后并发症有多少，生活质量会下降多少，存活时间能延长多少。“
林述没有回答，因为他确实很清楚这些。
“这些生存数据我绝对比你清楚。“陈明远的声音很平稳，“我教了一辈子的病理，我在课堂上给学生展示过几百张胰腺癌的切片。我知道那东西长什么样，也知道手术之后切缘阴性率、淋巴结转移率、五年生存率。可能你的手术做得非常好，但我现在的身体肯定是撑不住术后那段时间的。“
他说完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我就是不想在医院的ICU里插着管子躺两个月，只是为了等一个'可能会延期但不一定有用'的结果。“
陈小玲在旁边攥紧了纸巾。
林述沉默了几秒钟。
如果是对待其他的患者他可以有很多的方法劝说，比如“我们可以在术前做一个全面的体能评估““术后康复方案可以个性化定制““现在的手术技术跟十年前不一样了“。
可是他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教了一辈子病理学方向的老教授。
这些话对其他患者可能有效，而这位患者完全免疫。
林述沉默了一会，他看了一眼老人放在被子上的那本书封面上梵高的向日葵。
“陈老师，“林述说，“你刚才说'不想插着管在ICU里躺两个月'，这我能理解。但如果现在有一个方案，并不是为了让您'多活两年'，而是为了让您在剩下的时间，不管多长的时间，都过得更有质量呢？“
陈明远转回目光看着他：“比如？“
“姑息放疗。“林述说，“不是根治性放疗，是局部姑息放疗。不做手术去切掉肿瘤，也不追求根治。而只是针对目前引起疼痛和梗阻的部分做一些局部处理，这样并不会影响您的生活质量。还能让您在吃东西的时候不那么疼，您回家之后，该看书看书，该晒太阳晒太阳。您觉得我的建议怎么样啊？“
陈明远没有说话。
而是平静的看着林述，视乎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提出的建议。
在旁边的陈小玲终于没忍住，插了一句嘴：“爸，林医生说的这个……好像真的比你之前想的那个方案的影响要轻很多。“
“我知道。“陈明远看着林述，又问出了一个问题：“我女儿找你来是劝我做手术的吧？把你为什么不劝我做手术呢？“
林述想了想。“因为我觉得，如果我是您的话，我可能也会选择不做手术。“
一旁的陈小玲听到林述的话愣了一下。
第179章 大树与小草
陈明远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他安静地看着林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但我不希望您仅仅是因为'不想插着管在ICU里躺两个月'，而放弃了所有能做的治疗手段。“林述说，“如果您现在的想法是'根治性手术不值得去做'，那您至少可以考虑下'姑息放疗值得做'。毕竟这两个选择并不冲突。“
陈明远没有回答他，而是重新翻开了那本书。
“林医生，“他说，“你最近看了什么书？“
林述被这个突然的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最近都在看专业书。“
“除了专业书呢？“
“没有。“
陈明远轻笑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你们年轻人啊。”
他把手中的书合上，然后递给林述：“这本你先拿回去看。下次来再还我。“
林述接过书。“好的，谢谢陈教授。”
“你先别谢，读完了你可要跟我说说你的读后感的啊。“陈明远说。
“好的。“
林述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陈小玲也跟着站起来。
她把林述送到门口，在走廊里压低声音说：“林医生，真的谢谢你啊。我父亲之前一直不愿意参与治疗，结果在你的劝导下终于答应了。“
“他并不是不愿意治疗。“林述说，“他只是不愿意没有尊严的活着。“
陈小玲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林述拿着那本书走回值班室。
他下午还有三台手术要参与，他得抓紧在值班室休息一下。
等他下午三台手术做完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林述换好衣服，拖着疲惫的身体去食堂吃了点东西，然后回到宿舍就蒙头大睡。
第二天上午，林述又去了肿瘤内科。
他并没有提前跟陈小玲说。
他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说话声，是陈明远正在跟护士聊天，“今天的粥有点稀““稀了好消化““那你明天让他们煮稠一点“，这类的日常且与病情无关的对话。
林述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陈明远看到他进来，“怎么了小林？”。
林述说，“陈教授，我有个问题想问下您。“
陈明远靠在枕头上，示意他说。
林述站在床边，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关于姑息放疗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已经联系了放疗科。将在下周二进行评估。“
林述以为还要再等几天，甚至可能还要再谈几次。
但没相当陈明远已经做出了决定。
“……那就好。“林述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轻松了一些。
陈明远看着他的表情变化：“我并不是什么老顽固，我还是能听进去意见的。“
林述不好意思的用手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
林述走出病房后，他就转身走向普外科楼。
下午就是小雅出院的日子了。
在查房记录里显示，她已经连续三天生命体征平稳，口服药耐受良好，血钾稳定在4.8，血钙升至2.1，肝功能转氨酶已经降至正常值上限的两倍以内。
比起入院时那串触目惊心的数字，这个变化让许国平站在护士站看化验单的时候，有点难以置信：“林医生，这些数字……是往好的方向走吧？“
“是的。而且比预想的要快。“
今天上午是最后一次查房。
林述推门进去的时候，小雅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她正蹲在地上收拾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周老师在旁边叠衣服，许国平在收拾其它的东西。
“林医生！“小雅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混合着期待和一点点舍不得的表情。
“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她拉上书包拉链，拍了拍手站起来，“妈妈你看还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没有，我昨晚都检查过了。“周老师把她拉过来，整了整她卫衣的帽子，然后抬头看向林述。“林医生，这半个月……真的是谢谢你了。“
“回去之后记得按时吃药，千万不要自己减量。“林述站在病房门口，并没有走进来。“一个月后来进行复查，我会把复查时间发到许老师的手机上。“
周老师点了点头。
小雅背上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她低头把手伸进书包夹层里掏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一个用A4纸裹着的、扁扁的东西。
纸外面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给林医生“。
她递过来的时候，耳朵有点红。“林医生……这个给你。“
林述接过来。
纸裹得并不严实，露出了一角，里面是水彩画的颜色。“谢谢你小雅。回去以后记得好好休息。“
小雅嗯了一声，然后跟着父母走出了病房。
林述站在病房的门口看着他们走进了电梯，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卷A4纸。
他走回办公室，坐下来，把纸摊开。
是一幅并不复杂的水彩画。
画面的中央是一棵大树的树干，树干下面有一片草地，用的是黄绿色，很稀疏地铺了一层。
草地中间有几株小草。很小，画得比树简单得多，就是几根细细的绿色线条，顶头微微弯着。
小雅在纸的背面铅笔写着一行字：
“大树挡住风雨，小草也有根。“
林述把画纸小心地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桌面上。
然后去柜子里找了一副没用过的相框。
他把画框的背板拆开，把那幅画平平整整地放进去，然后扣好背板，擦掉玻璃表面的一粒灰。
他把相框放在办公桌的右上角。
林述看着桌上那幅画，阳光已经挪到了画框的边缘，那棵大树的阴影在玻璃上拖出细细的一条。
这个时候林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林述，你过来一趟。“孟学礼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好的孟主任，我马上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