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几年前的摄像头，清晰度一般，无影灯的光线在屏幕上映出一片白亮。
林述把倍速调到一点五倍，然后又快进了一些，因为他知道手术的节奏，也知道关键动作发生在哪几个段落。
快凌晨的时候，他才看完第二台录像，摘下耳机，揉了揉眼睛。
这个时候系统的面板弹了出来。
在碎片栏的下方出现一个以前没注意过的功能入口。
【操作复盘】
他点了那下按钮。
系统面板就切换了一个界面，在界面的中央还有一个提示框：
“是否对本次操作进行复盘分析？“
林述没有立刻点“是“。而是先看了一遍提示框下面的说明文字：
“系统可调取宿主近期手术操作记忆，自动识别关键技术动作，并与宿主已掌握的碎片技能进行对比。建议在术后24小时内使用，效果最佳。“
原来系统还有这个功能。
他点了一下“是“。
面板停顿了两秒。
然后在屏幕的中央浮现出一个列表，按照手术的时间进行的排列，列出了林述最近十二台的手术，而且在每台手术的后面跟着一个进度条，显示“复盘分析完成度“。
第一台，就是刚刚下午跟钱大状说的那个胰管很细、他第一次用混合缝法的病例，旁边还有一个蓝色的三角形标记。
他点开那个标记。
面板展开一个子界面，里面是一个极简的流程图：手术开始→探查→切除→重建→吻合→关腹。
在每个节点旁边都有标注，有的是绿色，有的是白色。
他翻到吻合节点，看到系统用一行小字标注了一段话：
“检测到宿主在胰肠吻合阶段使用了不同于常规的操作模式——后壁连续缝合（针距约3mm），前壁采用间断固定+连续锁边结合方式。该模式与宿主此前累计的'精细缝合'碎片技能存在关联（碎片来源：肝脏手术、血管吻合等）。系统判定：该操作模式为宿主在碎片技能影响下自然形成的个人化术式。“
林述目光停在了“碎片技能影响下自然形成的个人化术式“这一句话上。
他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就是那些碎片给他带来的提升，到底是以什么方式融进他手里的。
他一直以为“碎片“是加点式的、单点提升，可以让静脉穿刺更准了、打结更稳了、看片更快了。
但系统现在告诉他，那些碎片不是独立的加点点，它们在互相叠加，让他面对复杂情况的时候，做出一些“自然形成“的选择。
比如那个胰管细得只容得下一根缝线的病人。
他的后壁连续缝合拉不紧，因为胰管壁太软了，连续的收紧会让组织变形。
他当时只是下意识地换了一种方式：先做间断固定，让组织受力均匀，然后再用连续锁边把张力均匀地分散开。
那是一个操作上的本能反应。
但这个本能的底层逻辑，是十几枚不同来源的碎片在累积之后形成的一种肌肉记忆。
他关掉复盘界面，回到碎片栏。
金色碎片依然是六枚，但那个“六“旁边多了一行他之前没看到过的灰白色注释：
“其中两枚金色碎片对宿主手术本能产生直接影响——（来源：复杂肝胆吻合思路、深部血管止血）“
林述关掉了面板。
他没有再看手术录像。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他躺到床上的时候还在想：“数据还是不够多。还需要更多的病例。“
然后翻了个身睡了。
第182章 顾北辰的“毒舌”审阅
林述花了整整两天才把提纲变成初稿。
周三的上午，他趁着查房前的空当把最后一段给写完了，在结尾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后，靠在椅背上，把全文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逻辑链完整。
从背景到方法到结果到讨论，该有的都有。
他还把手头上三十多例的Whipple数据整理了一下，做了个简单的对比，改良术式组和传统术式组的术后并发症对比，然后放进了结果部分。
P值那一栏，他按前两天临时翻的一本统计书里的方法算了一下，写了个0.04。
他打印了一份出来，准备拿给顾北辰帮忙看看。
顾北辰是整个普外科出了名的“毒舌审稿人“，谁的文章拿给他看，他都要先找三个以上的毛病。
但大家人都知道，他的意见虽然难听，但每一个都说道了点子上。
下午两点的时候，林述找到了顾北辰。
顾北辰正坐在电脑前面写病历。
他看到林述手里那份打印稿，“怎么了？“
“我写了一个论文的初稿，想让我们顾大医生帮我指正指正。“
“哟。“顾北辰坏笑的看着林述，“那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啊。“
“什么准备？“
“当然是被窝鸡蛋里挑骨头的心理准备啊。“
林述笑着说：“行啊！就要你多挑骨头。“
说完林述就走出了办公室。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林述正在住院部十二楼看一个术后病人的引流管情况。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掏出来一看，是顾北辰的电话：“忙完了来趟办公室。“
他处理完引流管，洗了手就走往办公室走去。
顾北辰坐在里面，面前的桌面上摊着那份打印稿。
林述走进去后，在顾北辰的对面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而是等着顾北辰先说。
顾北辰抬眼看了林述一眼，然后开口了“你这篇东西，前面写得还不错。但结果部分的统计方法，错得有点离谱。“
“有什么问题吗？“
“你看啊！你是用t检验来比两组数据的，但这个t检验的假设的前提是两组样本都来自正态分布且方差齐性。但是你的样本量有多少，改良组三例，传统组三十例？你觉得这个样本量能谈'正态分布'吗？“
林述只是在翻一本统计书的“两样本均数比较“那一节，看到t检验的用法说明，就把它套进去了。
他确实从来没想过“样本量太小的t检验没有意义“这件事。
“你的P值算出来0.04，这个P值的可信度，取决于你用的方法对不对。如果方法不对，P值再小也没有任何意义。“
“……谢谢，我明白了。“
“你能明白就好。“顾北辰把那份稿子推回他面前，“回去将结果部分重写。用非参数检验，或者直接做描述性统计就好，不要硬上P值。“
“好的。“
林述站起来，拿起那份稿子。
这个时候顾北辰又说了一句“其实你这篇东西的骨架是没有问题的。但是骨架再正，如果数据不对的话，也是立不住的。“
“……知道了。“
晚上七点半，林述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初稿和一本《医学统计学》，在第三十七页的“非参数检验“被折了一个角。
他看了半小时，发现自己不太懂那些公式的适用条件。
书上写的“当数据不满足正态分布时，可采用秩和检验“，但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去判断“不满足正态分布“，他现在手上只有三例的改良组数据，所以根本做不了正态性检验。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通了。
“李老师？我是普外科林述。“
电话那头是统计室的老李，五十八岁，在协和干了三十多年统计。
林述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个点他一般在办公室加班。
“林医生？这么晚打来，是有什么事吗？“
“李老师是这样的，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我有一篇论文，有两组数据做对比，一组样本量很小，只有三例，另一组三十例。我想对比两组的结果有没有差异，应该用什么方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老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三例？你是做什么研究，三例就能写对比了？“
“是临床观察。一种改良术式的初步尝试，目前只做了三例，效果看起来不错，但我需要确认对比方法是合理的。“
“三例的话……“老李顿了顿，“你可以做描述性统计，报告均值和范围，不要做假设检验。样本量太小，任何检验都没有统计把握度。你那个P值算出来多少？“
“0.04。“
“算的什么检验？“
“t检验。“
老李在电话那边清笑了一声。“t检验对三例和三十例？方差齐性满足吗？正态分布满足吗？你三例数据连正态性都检验不了。“
“我就是因为知道错了，所以才请教您啊。“
“这在电话里面也说不清楚啊，要不你现在过来我这里，我当面跟你说。“
三十分钟后，林述坐来到了统计室。
老李给他倒了杯茶，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更薄的统计学小册子，翻到中间某一页，推到他面前。
“像你这种情况，在临床研究里其实是挺常见的。一种全新的操作方法，刚开始的时候病例很少，但又需要先将文章写出来。那你不应该去追求P值，而且应该去追求'趋势描述'。“
“趋势描述？“
“对。“老李用笔尖点了点那本书上的一行字，“报告改良组的均值、标准差、范围，和传统组的对应数据做个并排表格，让人一眼就能看到两组的差异，但你不能说'这个差异有统计学意义'，而是说'初步观察提示了可能的获益方向'。“
“如果数据本身足够强，即使没有P值，读者也能看出来。“
“对。“老李把书合上，“但前提是你要如实的报告。三例就是三例，不要假装这是三十例的统计结果。“
“明白。“
第183章 解剖室
他在统计室里待了将近四十分钟，老李把非参数检验的适用条件、什么时候该用描述性统计、什么时候该回避假设检验，给他讲了一遍。
林述只是偶尔问一句“那如果样本量到了十例呢““十例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