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萌离开那天是周六。
也是BJ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早上八点气温就逼近三十五度。
林述从宿舍走到医院门口，衬衫后背洇出一小片汗。
他站在协和门诊楼前的台阶上等车，一辆深灰色SUV在面前停下，副驾驶车窗摇下来，钱大壮探出半个脑袋：“上车，顾北辰已经在后排了。“
林述拉开车门坐进去。顾北辰靠在后座另一侧，浅灰短袖，手里一杯没喝完的冰美式。看见林述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打过招呼，继续低头看手机。
“她几点的航班？“林述问。
“十一点二十。“钱大壮发动车，“我算过了，现在过去大概四十分钟，到那边刚好。她昨天说要提前两小时到，我们九点半到就来得及。“
“行李多吗？“
“两个箱子。一个托运一个手提。“钱大壮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主路，“她昨天在群里说的。我问用不用去酒店接她，她说不用，自己打车过去。“
林述没再问。
靠在椅背上，看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医院、老槐树、那家他们去过很多次的老面馆、地铁口，然后是越来越宽的环线和越来越开阔的天际线。
车里空调开着，凉风从出风口吹出来，跟外面那种能把柏油路面晒软的暑气，隔了整整一个季节。
首都机场T3出发层，永远那副样子。
车流慢吞吞地往前挪，送客的拖箱子、背背包、站在路边告别。
钱大壮把车停在出发层入口，三人下车，从后备箱拎出一个纸袋，昨天在协和对街那家稻香村买的点心，给张萌路上吃的。
在出发大厅B岛找到人。白色短袖、深蓝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值机队伍末尾。
脚边两个行李箱，一个银灰大箱，一个登机箱。
手里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正低头看手机。
钱大壮第一个看见她，隔着半条通道就喊：“张萌！“
她抬头，看见三个人一起走过来，顿了一下。她以为最多来一个。
“你们怎么都来了？“语气里带着点被吓到的意外，“我又不是出国，回成都而已。“
“回成都也是走。“钱大壮说，“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什么叫不知道什么时候，“张萌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九月就去广州了。广州离BJ比成都还近。“
“那你从成都走和从BJ走有什么不一样？“
张萌看了他一眼，没继续争。她把咖啡喝完，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看向林述。
“你那个论文的事，我听说了。“她说，“恭喜。“
“谢谢。“
“还有你那个年会发言，周启明问你的那段，钱大壮昨天在群里发了视频链接。“张萌说，“我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你答得很好。“她说，“周启明问完，你停了一秒才开口。“
“嗯。“
“那一秒我捏了把汗。后来看你那个答法，倒像是故意留的一秒。“
林述没接话。顾北辰在旁边喝了一口冰美式，嘴角弯了一下，没开口。
值机队伍往前挪了几米，张萌拉着行李箱跟上去。
钱大壮把纸袋递过去：“路上吃。稻香村的。“
张萌接过来看了一眼：“枣泥酥？“
“你上次说过你喜欢那个。“
“谢谢。“她把纸袋塞进登机箱侧袋，拉上拉链，继续往前走。柜台前还剩两三个人。三个人站在队伍外面等她。
“你们不用一直站着，“张萌回头说，“去那边坐着等也行。“
“不坐。“钱大壮说。
张萌没再劝。办完值机，托运箱子放上传送带，拿好登机牌和行李票，转身朝他们走过来。
“行了，我去安检了。“
“这么快？“钱大壮说。
“十一点二十的航班，现在都快十点了。“
“那还有时间。我们送你到安检口。“
张萌没拒绝。
第214章 张萌的离别
三个人跟着她往安检区走。出发大厅人多，推婴儿车的年轻父母，背登山包的外国游客，穿西装打电话的商务人士。广播不断重复着各航班的登机提示，中文说完换英文，英文说完换中文。那些声音混在人堆里，听不太清。
走到安检区入口，张萌停下来。前面是排队的旅客，两侧是隔离带，再进去就只剩她一个人了。她转身，面对他们三个。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
钱大壮把手插兜里，稍微侧了侧身。顾北辰站他旁边，双手抱胸，脸上看不出情绪。林述站在靠右的位置，手垂在身侧。
“你那个广州的项目，面试过了的话，记得说一声。“顾北辰说。这是他进机场之后说的第一句整话。
“知道。“张萌说。
“如果没过呢？“
“那就回成都继续干活。“
“也行。“
张萌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林述。她看了他几秒，像有话要说，到底没说。
“林述，“她开口，“你那个RCT，如果启动了，多中心的话，算华西一个。“
“好。“
“还有，“张萌说，“华西那边有疑难病例，我发你微信的时候，你记得回。“
“回。“
“你上次那个盲视止血的病例，我发给华西的胰腺组看了，他们都说想见见你。“
“以后有机会。“
张萌点了点头。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安检口，把登机牌和身份证递给工作人员，走进安检区。背影在人流里移动了几步，过了金属探测门，被安检通道的隔板挡住。
林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隔板。钱大壮在旁边说了句：“走了。“
“嗯。“
“她九月还要去广州，说不定比在成都见面还方便。“
“可能吧。“
三个人转身往停车场走。经过出发大厅中央，钱大壮去了一趟洗手间，林述和顾北辰站在柱子旁边等。顾北辰把喝空的冰美式杯子扔进垃圾桶，开口了。
“她刚才想跟你说什么？“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林述说，“她没说。“
顾北辰靠在柱子上，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你跟张萌认识多久了？“
“一年多。“
“她对你的评价一直很高。“
“她评价谁都高。“
顾北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钱大壮从洗手间出来，三个人继续往停车场走。车里空调还开着，一上车又是一阵凉意。钱大壮发动车，从出发层驶入机场高速。
林述靠在后座，车窗外的航站楼慢慢变小。远处跑道上有一架飞机正在起飞，机翼在阳光下反出一片刺眼的白光。他看着那架飞机升空、转向，扎进云层上面。
系统面板在这时候亮了一下。
【检测到与长期协作关系人的阶段性告别场景。】
【解锁：友情羁绊（Buff）。跨院协作、远程会诊、联合研究时，辅助类碎片掉落概率+5%。羁绊成员可扩展。当前：张萌（华西/广州）。】
林述看着那行字，没动。以前面板上掉的是碎片和声望，写的是他长了什么本事。
这一条写的是一个人。他关掉面板，没跟顾北辰或钱大壮提。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和张萌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昨天在群里发的航班信息。他打了一行字，删掉，重新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到了说一声。“
张萌没有立刻回复，大概在过安检，或者正在登机。
钱大壮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你发什么了？“
“让她到了说一声。“
“就这个？“
“就这个。“
钱大壮笑了一声：“行。你这个人。“
车子继续在机场高速上开，两侧行道树快速后退。林述把手机搁在腿上，没再开面板，也没再想那行字。车里冷气足，窗外亮得刺眼。
大概一个小时后，张萌的消息到了。
“到了。成都比BJ还热。“
后面跟了一条：“枣泥酥很好吃。谢谢。“
再后面跟了一条：“华西有难题我远程问你。“
林述看着那三条消息，回了四个字：“记得收费。“
张萌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后是最后一条：“知道了。RCT启动的时候告诉我。“
林述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没再回。
坐在办公桌前，天已经暗下来，BJ六月的傍晚，黑得比上个月晚了一些。
他又开了一次系统面板，十个金色格子还是老样子，那行灰色的“友情羁绊“排在下面，没闪，没有新提示。看了两眼，关掉。
端起搪瓷缸子去接了一杯水，喝完，坐下来，把明天的手术单从抽屉里抽出来，从第一台开始核对术前评估。
电话是周四下午四点打来的。
林述正在办公室写出院小结，手机在桌面震了三下。屏幕显示“院办-张主任“。
接起来，对面语速很快，背景里隐约有人低声说话。
“林医生，急诊收了一个特殊病人。外国使馆的工作人员，急性阑尾炎。病人比较胖，BMI四十二，还有二型糖尿病，血糖控制得不好。麻醉科说风险很高，院办让我问你能不能来看看。“
林述把笔帽扣上。“哪个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