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我在医院捡碎片 第139节

  可能的风险:手术相关的出血、胆漏、感染、肝功能损伤,疾病本身的复发,麻醉相关的意外。他念得很慢,不加修饰,也不往轻里说。翻过一页时,纸角在安静的屋里响了一声。

  “这些风险,不管参不参加研究,做手术都存在。“林述说,“研究不会增加风险,只会把风险管得更严。“

  费用说明:参与研究所需的研究相关检查、随访费用,由研究经费承担,不额外增加家庭负担;手术本身按正常医疗流程执行。

  自愿与退出:随时可以退出研究,退出后继续接受常规治疗,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隐私保护:所有个人资料、影象、病理数据,只用于本研究,匿名化处理,不会泄露。

  最后,他指着同意书末尾的签名栏:“如果您愿意参加,就在这里签字、按手印。您是患者本人,签字之前,可以再考虑,也可以再问。“

  患者识字不多。他戴上老花镜,把同意书凑近看了很久。很多字他不认识,但他看得很认真,像是要把每一笔都看进眼睛里。

  儿子凑过来,跟他一起看:“爸,这条是手术的事,这条是复查的事,都没问题,您放心。“

  患者点了点头,接过笔,在签名栏上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有些歪,但很用力。然后,他在名字上按下了红色的手印。

  儿子的眼眶又红了。他没再说话,在“见证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述作为项目负责人,最后在“研究者签字“栏签下名字,写下日期。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声,在屋里格外清楚。

  “好。“林述合上同意书,递给钱大壮归档,“接下来,做随机分组。“

  钱大壮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中央随机系统。屏幕上,是协和国际医疗部专用的研究管理平台,界面简洁,左侧是患者列表,右侧是随机分组操作区。

  林述坐到电脑前。他先录入患者编号:F-001。然后录入分层因素:病灶分型,KodamaⅢa;既往手术次数,一次。系统自动匹配到对应的随机分层。

  顾北辰站在旁边,确认了一遍录入信息:“患者编号、分型、既往手术次数,核对无误。“

  林述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点击“生成随机号“。

  屏幕上弹出一个加载动画,转了两圈。谁也没出声。儿子的拳头攥紧了,妻子屏住呼吸。患者没往屏幕上看。他不识字,只是坐着,等结果。

  两秒后,结果弹出。

  系统显示:F-001,随机号,分配结果:传统术式组。

  儿子的脸色沉下来,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妻子的眼眶又湿了,她死死咬住嘴唇,把哭声咽回去。

  患者沉默了一会儿,反而先开口,声音很平:“传统组就传统组,只要能治就行。“

  “对,传统术式是目前最成熟、数据最充分的标准方案。“顾北辰接过话,说得稳,“我们会用最规范的方式来完成这台手术,术后所有指标都会严格监控。不管分到哪一组,治疗都是最高标准。“

  林述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屏幕上多停了一会儿。

  一家人刚要起身离开,儿子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述。

  他问:“林医生,那如果分到传统组,你们能保证效果一样吗?“

  那声问落下来,屋里又静了。

  林述没有回答。他望着那行字,喉结动了一下,到底没开口。

  “能“这个字,他给不了。他能给的,只有如实告知、严密监护、把每一步做到位。可这些加起来,凑不成一句“能“。

  走廊里传来一家三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患者走得很慢,儿子搀着他,妻子跟在后面。林述站在谈话室门口,目送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

  “传统组。“顾北辰走到他身边,轻声说,“这个组数据成熟,长期生存有据可查,这台手术我们完全有把握做好。“

  “我知道。“林述说,“我担心的从来不是手术本身。“

  他顿了顿:“病人把命交到咱们手里,等的是句'能保证'。医学给不了这话。我们能给的,是把知道的做到位,把不知道的,一点一点弄明白。“

  窗外的法桐叶被初秋的风吹落一片,落在窗台上。

  RCT研究的第一例患者,正式入组。

  林述转身,没再看那行字。他走回办公室,路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叫住他:“林医生,明天那台手术的术前核对单,您过目一下?“

  他接过单子,低头看下去,一行一行地核对。

  走廊尽头,谈话室的灯还亮着。那行“传统术式组“的分配结果,停在屏幕上。

  核对完最后一栏,他合上单子,递给护士,往办公室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才推门进去。

第232章 无声托付

  九月的协和,一入夜就静了。

  晚九点四十,肝胆外科病区的走廊只剩应急地灯,护士站那盏白灯还亮着。白天那些脚步声、呼叫铃、家属压低的叮嘱、药车碾过地砖的毂辘声,都沉进九月的空气里,干,微凉。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没拉帘,初秋的月光铺进来,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清冷的长影,白得几乎透明。

  白班那阵喧闹散干净,病区才露出夜里的样子。病房门虚掩,门缝漏出床头灯昏黄的光。陪护家属在走廊尽头小声说话。偶尔有门推开,穿病号服的人探出身,朝护士站望一眼,又缩回去。连推门的动作也慢。墙上时钟走针的声音,一下一下,听得很清楚。

  林述刚看完最后一间病房。

  F-001号患者是青海玉树来的牧民,随机分进传统术式组,术前准备按部就班。周三上午多学科术前讨论,麻醉方案、止血预案、术后ICU衔接核完,就正式排手术。今晚查房的情况他挨个过了一遍:生命体征平稳,黄疸比入院时退了一点,腹水没加重,人比入组那天松快。睡前还跟儿子在病房里说话,声音不高,隔着门能听见笑。

  林述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身离开。

  今天科里排了五台手术。他主刀三台,另外两台由两位高年资主治带组,他全程盯着,没出意外。术后最晚那位患者麻醉苏醒平稳,夜里没发热,指标都往好里走。查完这一间,今天才算收尾。

  路过隔壁病房,他透过半开的门看了一眼。王思远坐在床边矮凳上,低头跟一位胆囊术后第二天的老爷子说话,手里捧着病历本,时不时用笔在纸上画两下,讲切口恢复的注意事项。他讲一句,停一下,等老人点头,再继续。老人听着,点头。

  林述没进去,只在门口停了一下。

  在器械室磨了一周,又跟了几台小手术,王思远走路稳了,说话也慢了。周三科室排了一台常规胆囊切除,顾北辰在晨会上把带教任务留给他:王思远做助手,他在台上盯。王思远听到消息,嘴角动了动,很快收住,只认真说:“我提前把解剖过一遍。”

  林述想到这里,脚步没停,继续往护士站走。

  走廊尽头的数据室门虚掩,里面亮着灯。钱大壮坐在电脑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入组登记表,正把今天新增的随访数据一条条录进RCT数据库。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听见脚步,他抬头,见是林述,喊:“林哥,还没走?”

  “看看你。”林述走进去,扫了一眼屏幕,“今天录到哪了?”

  “F-001术前基线全部录完了,影像编号、生化指标、分层因子都对过了。”钱大壮揉了揉眼睛,“顾主任要的那份术中影像资料,我下午也整理好放共享盘了。”

  “辛苦了。”林述说,“早点回,别熬太晚。”

  “放心吧林哥。”钱大壮咧嘴笑了笑,又低头去敲键盘,嘴里嘟囔着,“顾主任这一走,科室的大后方可就全看咱们的了。”

  他路过护士站,把查房记录本搁在台面上。值班护士接过去翻了翻,压低声音:“林医生,顾主任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没走?”

  林述脚步一顿:“他还在?”

  “刚看办公室灯亮着,包还在桌上。”护士朝走廊那头努了努嘴,“都这个点了,明天不会还有手术吧。”

  “没有。”林述说,“我过去看看。”

  他刚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门从里面推开。顾北辰拎着一只鼓鼓的公文包出来,没穿白大褂,换了深灰色便装,袖口挽到手肘。看样子准备下班,脚步却没动。他看见林述,停了一下,随即点头:“正好,省得我明天再找你。”

  “找我?”林述问。

  “嗯。”顾北辰说,“边走边说。”

  两人顺着走廊往护士站走。初秋的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风里有远处草坪的气味。走廊很安静,只有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头顶灯管偶尔轻嗡一声。

  走到走廊中段那扇落地窗前,顾北辰忽然停下。

  他没立刻开口,只看着窗外。楼下是协和住院部的花园,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远处急诊楼还亮着,救护车警笛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院里批了。”顾北辰开口,“周三,广州,亚太肝胆外科年会,我做分会场报告。明天一早的飞机,提前过去报到、对接会场。”

  林述抬眼:“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批的。”顾北辰说,“报的是咱们科那套肝包虫诊疗体系的数据,还有你那个分期微创术式的阶段性多中心资料。严格说,报告里大半内容,都是跟着你这场硬仗打下来的。我只是上台念稿的人。”

  他说完,脸上没什么变化。

  亚太年会分会场,台下坐的是各国专家。

  顾北辰从进协和起,就是孟学礼的副主任。孟学礼坐镇那些年,科室的对外交流、国际会议、行业发言,几乎都绕着孟学礼转。顾北辰管最琐碎、最不显眼的活:排期、对接、统筹。一切收拾妥帖,让站上台的人被看见。做了十几年,没在人前提过一句。

  孟学礼退休后,林述把那台震惊全球的手术做完,科室的对外窗口,才第一次真正交到他手里。

  “顾主任。”林述看着他,声音很稳,“这场报告,你早就够格讲了。”

  顾北辰别开眼,轻轻“嗯”了一声:“够不够格,得讲完才知道。”

  他停了一下,又说正事:“报告里我留了几页,讲你那个分期术式的术中影像和随访数据。这部分要是没讲透,国际上容易拿‘样本量不足’挑刺。你手头F-001术前术后的影像,还有那台欧洲手术的完整记录,能不能在我走之前拷一份?”

  “能。”林述说,“明天一早整理好发你。”

  “还有。”顾北辰皱了下眉,“底下坐的都是亚太各国的专家,好几位是当年跟着欧美开放术式体系走的老前辈。要是有人当场问到你那个术式的解剖入路依据,我怕自己答得不够硬。”

  “你怕什么。”林述看着他,“那台手术你跟了全程,解剖层面你比谁都熟。真有人问,你就照实讲。讲不清楚的,打电话回来问我,我在科里给你查文献。”

  顾北辰停了停,点头,语气松了些:“行。有你这句话,我踏实。”

  顾北辰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侧过身,正对着林述:“科室接下来靠你了。”

  林述站在走廊里,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年长十几岁的副主任。从南城到协和,从他初来乍到时站在手术台对面、用审视目光看他操作的人,到今天把“科室”两个字郑重递到他面前的人,中间隔了太多台手术,太多深夜的推演和复盘。

  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我只会做手术。”

  他说完,没再解释。

第233章 九月之约

  手术台前,那些别人不敢碰的结构,他一层层剖开、理顺、接好。

  科室管理、学术统筹、对外沟通、人情往来,都是顾北辰替他扛着。

  顾北辰笑了下。

  “你只会做手术?”他重复了一遍,摇了下头,“那你知道,一个科室里,有一个人能站在手术台前,让所有人心里都塌实,是什么概念吗?”

  “孟主任在的时候,大家踏实,是因为他做了四十年手术,从没让人失望过。你现在的水平,早就过了那个门槛。你把手术做到顶,科室的底就稳了。剩下那些跑腿的、磨嘴皮的、跟人打交道的活,我替你跑。”

  他说得跟安排一台手术似的。

  林述没说话。

  他想起孟学礼退休那天,在办公室里说的最后一句话:“科室这东西,不是靠一个人撑着的。主刀的人站得住,大家心里就有底;大家心里有底,科室就塌不了。”

  “孟主任也是这么说的。”林述说。

  顾北辰停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看来,我这套想法,是跟对人了。”

  两个人都没再开口。顾北辰把公文包换回右手,手指在提手上收紧了一下。林述看见了。

  “F-001的术前准备,我盯着。”林述说,“明天上午的MDT我来主持,麻醉、ICU那边我都打过招呼了。RCT的数据,钱大壮在管,我每天复核一遍。王思远那边,周三有一台胆囊,我带着他上。晨会照常,不会乱。”

  “陈姐那边我跟她说了,护理端的入组患者专属方案,按原计划走,不用调整。”顾北辰补了一句,“你只管手术和MDT,别让行政的事占你太多精力。真要有什么事拿不准,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上开着。”

  “知道。”林述说。

  顾北辰点头,目光落在落地窗外的月色上:“行。有你在,我不担心科室。”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在喉咙里,没什么起伏,有点不自然:“还有件事。会议结束,我想去中山大学看看。”

  林述看着他:“张萌?”

  顾北辰没否认。他低着头,指尖摩挲着公文包的提手:“她上个月投了中山大学那边的教职,面试就安排在会议那几天。如果顺利,以后她可能就留在广州了。”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看着窗外。他指尖在提手上顿了顿。林述看见了。

  张萌。林述对这个名字不算陌生。顾北辰很少主动提起她,可每次提起,都是这种欲言又止的样子。认识这么多年,两个人谁也没把话挑明,各忙各的。顾北辰忙科室,她忙她那边的事。北京城里,两个人隔得不远,却总擦肩而过。

  “她这半年其实一直犹豫。”顾北辰难得话多,“BJ这边也不是没有机会,但她家里人都在南边,她母亲身体不太好,这两年念叨过好几回,希望她回去。这次中山大学那个位置,学科方向也对口,是个好去处。就是,离得远了。”

  他说这四个字时,声音没什么起伏。林述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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