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辰没提取舍。林述也没问。
半晌,顾北辰又说:“其实她面试成不成,我这一趟都得去。这么多年了,总该当面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林述问。
顾北辰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想好。去了再说。”
林述点头,没有再追问。
“去看看吧。”林述说。
顾北辰抬眼看他。
“该去。”林述又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却笃定,“手术能等,会议能开。别的事,不一定等得起。”
顾北辰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没有接话。
走廊里没人说话。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一前一后落在地砖上,靠得很近。
“早点回去休息。”顾北辰最后说,“明天还一堆事。”
“你也是。”林述说。
两人一前一后往电梯口走。走到拐角,顾北辰忽然停下,没有回头。“林述,谢了。”
“谢什么。”
“谢你把这台硬仗打下来。”顾北辰说,“没有你那台手术,我这场报告讲不出东西。往后科室在外头能不能立住,靠的也是你打下来的底子。”
电梯门开了。顾北辰走进去,按了楼层,门合上之前,他冲林述点了点头。
门关上。走廊里,脚步声一下一下。
林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路过孟学礼那间已经空出来的办公室,他脚步停了一下。门关着,灯没亮,门上还挂着那块用了很多年的铭牌,只是名字的位置换成了新的。他伸手,在门把手上轻轻碰了一下,又收回。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轻声问:“林医生,顾主任明天就走啊?”
“嗯,去广州开会。”
“那科室这一摊子,可就都靠您了。”
林述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很轻:“靠大家。”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没急着走,先打开电脑,把F-001明天上午MDT的议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影像资料、麻醉预案,每一项都核对无误,才归档。他又调出RCT数据库后台日志,确认今天新增的录入条目都有钱大壮和顾北辰的双签记录,这才合上电脑。
关灯之前,他想了想,给王思远发了一条消息:“周三下午两点,胆囊那台,你提前半小时到手术室,把胆囊三角的解剖在脑子里过一遍。上台前找我,我考你。”
消息发出去,对方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林述看了一眼屏幕,收起手机,关灯,锁门。
走廊里,只剩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他走过空无一人的候诊区,走过还亮着灯的值班室门口,推开病区大门,走进九月的夜风里。
次日清晨,首都机场T3航站楼。
九月的BJ,天亮得比夏天晚。清晨五点半,天边刚亮出一条灰白,出发层已经挤满了人。广播声、行李箱滚轮声、孩子哭声、安检提示音混成一片,在挑高的穹顶下嗡嗡作响。落地窗外,一架架飞机在晨光里滑行、起落,发动机轰鸣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地灌进耳朵。
第234章 顾北辰的广州之行
顾北辰今天穿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搭在行李箱上,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领带打得端正。他今早把皮鞋擦得很亮,站在值机柜台前办托运,腰背挺得笔直。
林述其实四十分钟前就到了。他在停车场坐了一会儿,看着时间一分分过去,才走进出发大厅。顾北辰送过无数人走机场,排过无数次会议行程。今天没人送他。林述没多说,只是来了。
办完托运,顾北辰转过身,看见林述站在三米外的柱子旁,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走过去,语气有点意外,“不是说别送。”
“正好今早过来办点事。”林述说,“顺路。”
两个人都没找话,就这么站着,看着对方。晨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光洁的大厅地砖上。
“昨晚上你说的影象资料,我拷在U盘里了。”林述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递过去,“按病例分的文件夹,术前、术中、术后,随访节点都在。会上要是有人问细节,你就照这个讲。”
顾北辰接过去,捏在手里,看了看,收进西装内袋:“行。”
“会议行程发你了。”他说,“有急事随时找我,别不好意思开口。科室那边的事,你不用操心。”
“我知道。”林述打断他,“你刚交代过一遍了。”
顾北辰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笑了一下:“行。”
他拉起行李箱,往安检口的方向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述,想了想,说:“王思远那台胆囊,你多盯着点。那孩子心里有你,会紧张。”
“我知道。”
“还有,别把自己逼太紧。”顾北辰说,“科室不是一天撑起来的,你也一样。F-001那台手术,该排就排,别替我们这些人把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
林述点了点头:“路上平安。”
顾北辰看着他,忽然又说了一句:“等她在广州安顿好了,你要是休假,过来,我做东。”
“好。”林述说,“到时候我也去中山大学看看。”
顾北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安检通道。
他的身影汇入人流,被安检门、行李传送带和来来往往的旅客一点点吞没。顾北辰始终没回头。林述没招手。他站在原地,一直看到那个深蓝色身影消失在安检通道尽头,才收回目光。
大厅里的广播还在响,一遍一遍,念着航班号与登机口,混着行李箱滚轮的咕噜声。
林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航站楼。初秋的晨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他在航站楼外站了站,给陈姐发消息,确认周三MDT护理端人员到齐,又给钱大壮转了一份今晚刚核对过的影像清单。
他看了一眼时间,正要打车回院,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顾北辰发来的消息。
只有短短一行字:
“张萌面试过了。九月去广州。”
林述在晨风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晚走廊里,顾北辰说“以后她可能就留在广州了”时欲言又止的样子。也想起今早那人站在值机柜台前,把领带正了又正。安检口前,那个深蓝色身影汇入人流,最后一眼。
林述笑了一下。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收进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晨光很亮。一架飞机拖着白线,向南飞去。
“九月去广州。”林述低声念了一遍,转身朝出租车停靠区走。
他上了车,报出协和的地址。后视镜里,航站楼慢慢退远。周三MDT、王思远那台胆囊、F-001排期、RCT复核,还有周一晨会。他靠在后座,把这几件事在心里排了一遍。
车往协和开。他按下车窗,风灌进来,早间新闻在广播里念着天气。窗外,九月的早晨亮起来了。
#九月中旬,广州。湿热,没风。太阳从榕树叶缝里漏下来,穿过一层水汽,落在皮肤上,只剩闷。中山大学附属医院行政楼前,凤凰木开着花,昨夜风雨打落一地红瓣,还没扫。张萌站在楼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栋灰白色的楼。三秒后,她走进去。
电梯里,轿厢门反着光。她对着模糊的人影又理一遍头发,白衬衫领子被捏出了褶。她松开手,把简历抱到胸前。简历准备了两个月,纸边有点起毛。
今天穿得简单。白衬衫,深色西装裤,一双擦干净的低跟皮鞋。没戴首饰。出门前她对着镜子试了几套,最后留下这套。不隆重,也不随便。她要去谈一件重要的事。
面试通知写的是九点三十分,三楼会议室。
她提前四十分钟到。这些年面试过很多回,没有哪次像今天。
BJ那边的医院、研究所,她都应付过。那些场合,她掂得出自己的分量,也清楚就算不成,还有别处可去。这一次不一样。
这里是她真想留下的地方。她第一次为一座城市、一个决定,把后半程的路押上去。
母亲去年夏天做了一次手术,恢复得不算好。这两年,母亲总在电话里念:“囡囡,妈想你了。”
她每次听完都笑,说“过段时间就回去看您”。
挂了电话,她会在医院走廊里站很久,等腿不发麻了才走。
BJ的临床和科研机会都好,导师也留过她。有些事不能一直等。她等不起。
电梯在二楼停了一下,又合上。三楼,叮一声,门开。
张萌走出去。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门关着,门口两排椅子,已经坐了两个来面试的人。
她在角落坐下,翻开简历,最后看一遍第一页的研究方向:肝胆胰疾病的微创化治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顾北辰发来的,只有两个字:
“加油。”
没别的。张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收回口袋。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松下去一点。
九点三十分,会议室的门从里面打开。
房间不大,一张长条会议桌。桌上摆着矿泉水、一摞空白稿纸、三份摊开的简历。
窗帘半拉,九月的阳光滤进来,落在桌面。
墙上挂钟走得很慢,滴答声在安静里很清楚。空调风吹在纸页边缘,纸角轻轻动。
第235章 远程诊断
面试官三位。
中间是中山大学附属医院肝胆胰外科主任梁正平教授,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细框眼镜,面前摊着简历和打分表,正低头翻看。
他左边是穿深色职业装的副院长,分管教学与人事。右边是四十岁上下的教授,姓周,科室副主任。
张萌在门边站定,欠身:“各位老师好,我是张萌。”
梁教授抬头看她一眼,点头:“坐。”
第一个环节,自我介绍和学术汇报。
张萌讲这些年的经历。
博士课题,临床积累,做过的胰腺手术,管过的复杂病人,还有她一直盯着的肝胆胰疾病微创化治疗进展。讲到一半,梁教授翻简历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语速放稳,只讲自己真做过的事,每段经历里她解决了什么,不罗列成果。
她讲得清楚,声音稳。说到未来规划,语速快了些,准备很久的话挤在一起往外走。
梁教授听得很认真,偶尔在打分表上写两个字。王副院长一直笑,看不出态度。周教授靠在椅背,双手交叉,表情平静,只看她,不表态。
等张萌说完“以上就是我的介绍,谢谢各位老师”,梁教授放下笔。他没问职业规划,从手边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她面前。
“临床医生的基本功,还得看临床。”他说,“这里有份病例,四十分钟,做个分析。纸笔都有,影象片子在隔壁阅览室,随时可以去看。”
张萌接过文件袋,指尖发凉。
她打开,抽出资料。
第一页,主诉和现病史:女,五十八岁,皮肤巩膜进行性黄染一月余,伴乏力、食欲减退,体重下降约三公斤。既往糖尿病史五年。
第二页,查体和实验室检查:皮肤巩膜重度黄染,右上腹轻压痛,可触及肿大胆囊。
总胆红素两百八十七微摩尔每升,以直接胆红素为主。转氨酶轻中度升高,碱性磷酸酶、谷氨酰转肽酶明显升高。
CA19-9四百八十六。凝血酶原时间延长,INR一点六,白蛋白二十八克每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