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秒,他看清了血管的走行。
他洗完手,走出去,在走廊里碰见林述。林述刚换了衣服,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示教室走。走了一段,王思远开口:“林老师,段间平面那条线,我为什么画错了?”
“你画的那条,也能切。”林述说,“出血会多一点,切缘会厚一点。病人也能下台。”
“那为什么不走我那条?”
“肝中静脉是活的血流,纸上的线是死的。”林述说,“你画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纸。上台的时候,眼睛看的是血。两张东西对不上,手就会犹豫。你的手今天没有犹豫,是你改了。”
王思远没接话。两个人走进示教室的门。
下午四点,示教室的灯亮着。
靠墙的台子上,三块缝合模块摆开,旁边放着针持、镊子、缝线,一摞纱布。王思远、小周、小吴三个人各占一块台面,把模块固定好,开始练。模块的硅胶面被针尖扎出细密的孔,灯光下发白。空气里有洗手液和硅胶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述站在他们身后,没坐。他看了几眼小周的打结。方结,四扣,打第三扣的时候线绕错了方向,结口歪了。
“停。”林述说,“第三扣,绕反了。”
小周把线拆了重来。第四扣打完,他停下手,看向林述。
“方结四扣,扣扣要平。”林述说,“不平的结,是松的结。松的结,在血管上就是出血点。重来。”
小周又拆了重打。这一次,四扣都平了。
小吴练的是进针。他在模块上画了一条线,针尖从线的内侧进,四十五度角,穿到对侧,出针,拉线。第一针进浅了,针尖从线的外侧穿出来,他拆了重缝。第二针进深了,穿过模块底层,线拉出来,勾住了一块垫底纱布的边,他又拆了。第三针,针尖落在线上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前两针,他是盯着针尖往模块里戳的。第三针,他换了一个法子。手腕抬起来,针尖顺着弧度,推进去,不压,不顶,只送。针穿过模块,顺着弧度走完一段。他手腕没往下压。
“林老师,”小吴说,“我好像知道怎么用力了。”
他说完,台面上没人接。小吴的手停在半空,针尖抵着模块,没往下落。那句话很轻,三个人都听见了。王思远放下针持,看着他。小周也停了手。
林述走过来,站在小吴身后,低头看他手里的针,又看模块上那条线。
“你知道怎么用力了。”他说,“说出来听听。”
“我前两针,是戳进去的。”小吴说,“第三针,我是顺着针的弧度推进去的。不用使劲往下压,它自己就进了。”
“进针靠推,不靠戳。”林述说,“记住这一针的感觉。它比一百针都值钱。”
小吴点了点头,低下头,把那针缝完。线拉直,结打好,剪断。他抬起头,看向林述,没有再说。
林述站在示教室中间,扫过三个人的台面。小周的方结打平了,小吴的进针推对了,王思远还在练他的打结,速度快,扣扣都平。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靠掌心的位置,有一道旧疤,横着,不深,年头久了,颜色淡成一条白线。那道疤是很多年前磨出来的。手术刀没碰过那里,是缝合练习台上,针持柄磨的。那时候他也跟眼前这三个人一样,坐在台前,一块模块,一根线,一针一针地练。
他没有说话。他把左手背到身后,走到示教室门口,站住,回头:“周三下午,雷打不动。下周,还是这台。”
“林老师,”小周问了一句,“下周练什么?”
“血管吻合。”林述说,“先练端端吻合,猪肝上练。”
小周低下头,继续练他的方结。小吴把那针推好的缝线剪断,又换了一块模块,重新画了一条线。
示教室的灯还亮着。三个人各自低下头,继续练。林述站在门口,没立刻走。他看了几眼。三块台面,三双手,各练各的。上周这时候,台面上的线头比今天多。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视野深处那片淡蓝色光幕,亮了一下,又熄了。只有一行字,留在视野边缘,悬了两秒:
【传承值+3。当前传承值:3/100。】
林述没停步,也没回头去看那行字。他走出示教室,走廊里,十二月下午的光从窗子里斜进来,照在门框上。他走了两步,低头看左腕。
那块表还在走。
晚上七点,林述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张纸,顾北辰下午送来的,是下周三教学手术的排期备选。三台,他勾了中间那台:左外叶切除,粘连不多,适合练肝门。
纸的背面,顾北辰写了两行字:“科里年轻医生,下周观摩名单我排了四个。轮转的两个,你周三见过,另两个是普外转来的,说想来看看。”
第263章 G-001
林述看完,在名单底下加了一个名字,放在最前头,然后合上排期表,放进抽屉。
走廊里,值班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路过示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灯还亮着,三块台面上,三个人还在练。她没进去,推着车走了。
示教室的灯,是九点二十才关的。
林述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他走到门口,顾北辰从后头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大门。十二月的夜风灌进来,顾北辰把外套领子拢了拢,开口:“周三下午那台,我看了排期。左外叶切除,你挑的。”
“嗯。”林述说,“粘连不多,适合练肝门。”
“名单我看了。”顾北辰说,“你把普外转来那个,放最前头了。”
“他上周普外科那台胆囊,我路过看了。”林述说,“手稳。”
顾北辰没再问。两个人走到路口,林述往左拐,顾北辰往右。走出两步,顾北辰停住,回头说了一句:“你走之前,周三下午这个雷,算是扎稳了。”停了一下,“剩下的事,科里接得住。”
十二月第二个周三,晚上八点四十。BJ已经入冬。走廊暖气烧得足,玻璃窗蒙了一层水雾。八点一过,病区就静下来。护士站只留值班灯,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
周三下午的教学手术,是这个月第二场。左外叶切除,粘连不重,用来练肝门正合适。
王思远站在主刀位,把肝门分离做了一遍,小周、小吴在台下看。观摩名单上多了两个普外转来的医生,坐在最前排。
收台比预想顺,标本一百八十克,切缘干净。下台时王思远说:“这台肝门,比上台顺。”林述回他:“顺,是你提前看了片子。”
长在门口拦了一下:“林医生,这台给王医生记台吗?”林述说:“记。主刀位做肝门分离,全程无指导。”护士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走了。
那两个普外转来的医生,全程站在观摩位没动。下台时,其中一个在门口问:“林老师,肝门分离那段,王医生用的角度,您能再讲一遍吗?”林述说:“周三下午,示教室。把问题带来。”那人应了一声,走了。
晚上八点,林述写完当天的手术记录,签了名。教学手术那一栏写着:术者,林述;一助,王思远;肝门分离由一助独立完成,术者全程旁观。他看完这行,没改,合上记录本,开始核F-021的随访。
F-021,协和序列第二十一例。
术后第一周的电话随访按时打完,记录单上三行:主诉无特殊不适,伤口无红肿渗出,肝功能待查。电话是钱大壮打的,接的是患者本人。
钱大壮在备注栏写了一行:患者在牧区放牧,信号不好,约了二次回访。
林述看了两遍,在核验栏签了字。记录核完,他在中央数据库点了“确认归档”。
屏幕右下角弹出提示:F-021随访节点完成,下次随访一月。他把鼠标放回原处,正要关电脑,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入组总数。协和序列到F-021,广州的G-001今晚入组。离三十例中期分析还差一截。他没在这个数字上停。三十例到了就是到了。在那之前,一例一例核,一例一例录。这话他跟钱大壮说过,也跟自己说过。
微信消息,张萌的。
“林医生,广州第一例做完了。”
林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马上回。他先把数据库切到分中心一栏。广州中心的条目还空着,显示“分中心已启动,待入组”。他看了两秒,点开微信,打字。
“几点收的台?”
“下午三点。”张萌回得很快,“四小时零二分。比预想快。”
林述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回桌面,靠回椅背。分中心第一例改良术式,四小时零二分。这个时间,跟他在协和做同型病灶的均值差不多。他没立刻回。过了一分钟,才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
“病例情况,发我。”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马上回。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亮了一下,又暗了。林述没催。他点开电脑上那份广州中心启动文件,翻到初筛表。三个候选,第一个名字后打了个勾,备注一行小字:已完成初筛,符合入组条件。
这个勾是一个多月前落下的。十一月,伦理初审补完材料,月底过审。十二月初,初筛表跑完,第一个候选收治入院。术前两周,阿苯达唑按时程吃上,影象、生化、双签一样一样补齐。每一步,张萌都在微信里报过。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入院照片。男,五十二岁,瘦,皮肤黑,站在入院登记台前,手里攥着一摞老挝语旧病历。照片下面一行备注:患者家属陪同,普通话交流有限,知情同意谈话由翻译协助完成,患者本人签字。
张萌汇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报事实,不报进度。入组表跑通,她说“跑通了”;伦理材料补完,她说“补完了”;术前评估做完,她说“符合条件”。每条都短,都踩在节点上。林述习惯了。她只给结论,过程留着,问到了才补。
张萌的消息分两条过来,中间隔了半分钟。
“男,52岁,老挝籍,在广东做了九年工。复发型肝包虫,KodamaⅢa,病灶7.4公分,右肝叶,贴肝中静脉,没贴腔静脉。既往一次手术史,四年前在老挝当地做的。术前吃了两周阿苯达唑,影像、生化、双签都齐了,基线表按方案走的,编号G-001。”
“术中情况呢?”林述问。
“按方案走的。”张萌说,“先断肝,CUSA扫断面,肝中静脉全程保住了。有一处,胆总管后方一条小动脉,走形跟影像对不上,绕到后头去了。我停了一下,放大,看清楚了才下的剪刀。”
林述盯着“放大”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回:“看清了再动,对。”
“术前用药,阿苯达唑吃了整十四天,最后两天我盯着护士发。”张萌补了一句。
“依从性记了没有?”林述问。
“记了。”张萌说,“用药记录单贴在病历里,每天一顿,护士签字。”
“术前谈话的时候,家属问过一句,说老家的手术做完三年又长了,问这次能不能保证不复发。”张萌又发来一条,“我说,不能保证。手术只负责把病灶切干净,复不复发,要看随访,看数据。家属听完,没再问,签了字。”
“谈得好。”林述说。
“还有一处。”张萌说,“断肝到肝中静脉边上的时候,断面有个出血点,不大,渗。我上了双极,压了两下,封住了。我核过,位置在切缘内侧两毫米,不影响切缘干净。”
第264章 张萌的中山数据
“出血点处理,记进手术记录没有?”
“记了。”张萌说,“位置、大小、处理方式,一笔没落。”
“还有一处。”张萌又发来一条,“患者术前问,能不能把切下来的东西留一份给他看。我说可以,病理科会出照片。他点了点头。”
“答应的事,做到。”林述说。
“家属现在在哪儿?”林述又问。
“病房。”张萌说,“术后第二天,陪床。”
“让家属留到出院。”林述说,“复查谈话的时候,家属要在场。”
“好。”
“出血两百毫升,没输血。”张萌又发来一条,“术后第一天下床,引流量第一天六十,今天降到二十,清亮。病理周一出。随访节点建了,头一个月每周一次电话,后面每月一次,我盯着。”
林述把这几条消息从头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第一条病例,第二条术中,第三条术后。三条消息,把一台手术从术前到术后第一周排得整整齐齐,一条不多,一条不少。他没先回最后那条。他敲了几个字,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数据录库了没有?”
“录了。”张萌回,“基线、影象、术中记录、术后第一周,全进中央库了。双签补完了。明天我再核一遍。”
“别等明天。”林述说,“今晚核。核完,把G-001的入组编号发我。”
消息发出去,对面又静了几秒。然后张萌发来一句:
“林医生,你这术式,在南方人群里也一样好用。”
林述看着这行字。广州中心收的这例,老挝籍,在广东生活了九年。肝包虫病的流行地,从高原牧区挪到了南方城市的病床上。病灶还是贴着血管,还是要精细分离。术式照样走得通。他没立刻回。
两个月前,视频会议里张萌说过一句:我既然做了分中心PI,就把该做的做完。广州的病例,一例都不会少。
那时中期数据难看,改良组并发症率摆在那里,P值没有一项过线,华西还在等数据。她说完这句话的第三个月,第一例落了地。
职第一个月,她跑通初筛表;第二个月,伦理过审;第三个月,第一例收治入院。
每一步都踩在她自己说的时间点上。如今她做完第一例了。
入组编号当晚九点十一分发过来。林述把编号记进备注栏,点开张萌随后发来的链接:G-001术前影像,四组序列,云端共享。他没马上看。他把链接存进收藏,明天白天一张一张看。
“南方病例少,跨境的多。”林述打字,“术式吃的是解剖,不分南北。”
“所以我没改方案。”张萌说,“全程按你写的来。”
“该改的时候要改。”林述说,“改了要记下来。记下来,数据才说话。”
“记住了。”
“对了,G-001的术前影像链接我发你了,四组序列。”张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