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马上到。肠镜室那边你让人准备。”
挂了电话,林述对张恒说:“张医生,麻烦帮我开个急诊肠镜的申请单,再跟肠镜室护士说一声,让他们把肠镜主机预热。我去跟家属谈。”
他走到抢救室外面,那个中年男人正靠在墙上抽烟,看到林述出来赶紧把烟掐了:“医生,我爸怎么样?”
“初步判断是乙状结肠扭转,通俗地说就是大肠的一段拧了个劲儿,堵住了。”林述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进行解释,“我们现在有两种方案。第一种是做急诊手术,开腹把扭转的肠管复位,如果肠管已经坏死还要切掉一段。但老爷子82岁了,手术和麻醉的风险都比较高。”
中年男人的脸色一下子白了:“那第二种呢?”
“第二种是用肠镜——就是从肛门伸一根带摄像头的软管进去,在直视下把拧住的肠管重新转回来。如果成功的话,不用开刀,创伤小得多。但这个操作有一定难度,成功率大概在百分之六十到九十之间。如果失败了,还是要转手术。”
“那……那肯定选第二种啊!不用开刀!”中年男人几乎是喊出来的。
第94章 修复成功
林述按住他的肩膀:“你别急,听我说完。肠镜复位虽然创伤小,但如果操作过程中发现肠管已经缺血坏死,或者复位失败,我们随时可能转开腹手术。这不是选择题,而是先后顺序的问题——先尝试微创,不行再开刀。你同意吗?”
中年男人连连点头:“同意同意,都听你的。”
“好,那你在这儿签个字。”
二十分钟后,肠镜室里灯火通明。
刘彦明已经换好了手术衣,正在调试肠镜。
他是消化内科做肠镜的老手,一年要做上千例,但乙状结肠扭转的急诊复位也碰不上几回。
林述站在旁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看着屏幕。老爷子被安置在左侧卧位,因为疼痛和紧张,身体微微发抖。
麻醉科医生在静脉里推了少量镇静药物,老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进镜。”刘彦明说。
肠镜的镜头从肛门进入直肠,屏幕上显示出粉红色的肠黏膜和清晰的血管纹理。
随着镜子缓缓推进,视野突然变得异常——肠腔急剧狭窄,黏膜皱襞呈螺旋状扭曲,管腔几乎完全闭合。
“看到了,扭转点在距肛门约20厘米处。”刘彦明说,“扭转得挺厉害,至少拧了两圈。”
林述凑近屏幕仔细观察。
狭窄处的黏膜颜色还算正常,没有发紫发黑的缺血表现,这是一个好兆头,说明肠管的血供还没断。
“刘老师,能试着复位吗?”
“我试试看。”刘彦明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旋转镜身,试图将镜先端部通过狭窄的扭转点。
屏幕上,扭曲的黏膜皱襞在镜头的推动下缓缓移动,像拧紧的毛巾被一点点松开。
第一下,没过去。
第二下,还是没过去。
刘彦明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站在旁边的肠镜室护士递过来一块纱布,他擦了擦汗:“这扭转角度太大了,镜子很难穿过去。”
林述盯着屏幕,脑子里飞速运转。
乙状结肠扭转的内镜复位,关键是要让镜先端穿过扭转的狭窄段,然后一边退镜一边旋转,把拧住的肠管“解”开。
但目前的难点是根本过不去。
“刘老师,能不能试着充点气?”林述说,“把狭窄段稍微撑开一点,镜子好过去。”
“充气有风险,万一肠壁已经很薄了,撑破了就麻烦了。”刘彦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对护士说,“小量注气,压力别太大。”
气体缓慢注入,屏幕上狭窄的肠腔微微张开了一丝缝隙。
刘彦明抓住这个机会,手腕轻轻一抖,镜先端终于滑过了扭转点!
“过去了!”护士忍不住喊了一声。
屏幕上的视野豁然开朗——过了扭转点之后,近端的乙状结肠急剧扩张,肠腔内积满了气体和液体,黏膜因为张力增高而变得苍白。
刘彦明开始缓慢退镜,一边退一边逆时针旋转镜身。
屏幕上的画面像被按了慢放键,扭曲的黏膜皱襞一点点舒展开来,螺旋状的闭合管腔逐渐恢复成正常的圆柱形。
突然,屏幕上涌出一股黄褐色的液体和大量气体。
“噗”的一声,从肛门里传出一阵响亮的排气声。
紧接着,稀薄的粪便顺着肛管流了出来。
监护仪上,老人的心率从一百零几缓缓降到了八十多。
一直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通了。”刘彦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肠镜缓缓抽出,“复位成功。”
林述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看了看老人逐渐放松的表情,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拍了拍刘彦明的肩膀:“刘老师,辛苦了。”
“你判断得准。”刘彦明摘下口罩,笑了笑,“要不是你坚持不做手术先试内镜,这老爷子现在已经在手术台上了。”
林述回到抢救室写病程记录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在电子病历系统里打字:
“患者周国栋,男,82岁,因‘腹痛腹胀伴停止排便排气4天’入院。查体腹膨隆,叩诊鼓音,立位腹平片示乙状结肠巨大扩张肠袢,呈咖啡豆征。诊断为乙状结肠扭转。于04:50行急诊结肠镜下复位术,术中见扭转点位于距肛缘20cm处,黏膜色泽可,无缺血坏死征象。镜先端通过扭转点后缓慢退镜复位,见大量气体及粪便排出,复位成功。术后患者腹痛腹胀明显缓解,生命体征平稳。建议收入普外科进一步观察,择期行乙状结肠切除术以预防复发。”
他按下“保存”键,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门被推开了,周建民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写病历了?”
“昨晚急诊收了个乙状结肠扭转的,刚做完肠镜复位。”林述站起来。
周建民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病历翻了几页,又看了那张腹部平片,目光在咖啡豆征上停留了几秒。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片子放回去,端起茶喝了一口。
“是你建议做的肠镜?”
“嗯,患者82岁,直接开刀风险太大。我先请消化内科会诊做了内镜复位,成功了。”
周建民点了点头,把病历合上放在桌上。
他看着林述:“你是怎么判断出他不是结肠肿瘤梗阻的?”
“第一,病史:老爷子之前有过自限性的腹痛发作,说明是反复发作的扭转,不是渐进性加重的肿瘤梗阻。第二,影像:立位腹平片上那个巨大的咖啡豆样扩张肠袢,是乙状结肠扭转的典型征象,肿瘤梗阻不会有这种表现。第三,直肠指检没有触及肿物,也没有血便。综合这三条,扭转的可能性远大于肿瘤。”
周建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病程记录写完了?写完了就回去休息会。今天上午还有两台手术,你别顶着黑眼圈上。”
林述应了一声,收拾东西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建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述。”
他回过头。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不管几点。”
林述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知道了,主任。”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有护士推着治疗车开始早间的忙碌。
林述朝着值班室走去。
他得抓紧时间睡两个小时,因为八点钟还有一台胃癌根治术要跟台。
第95章 看不见的瘘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述的生活彻底被普外科的日常填满了。
每天早晨七点到科室,跟在周建民身后查房,十七个病人一个一个看过来,切口的愈合情况、引流液性状、体温曲线、排便排气,每一样周建民都问得很详细,林述记得更详细。
查房结束后是手术,从拉钩、吸引、剪线这样的三助四助活干起,偶尔能捞到一助的位置,站在主刀对面,看着周建民的手在腹腔里翻飞如蝶。
手术间隙他写病历、开医嘱、换药、拆线,偶尔被派去会诊,晚上十点能离开科室就算早的。
二十六岁的身体还扛得住这种强度,但精神上的疲惫是另一回事。
很多时候他忙完一天回到值班室,躺在床上回想今天做了些什么,脑子里却是一片模糊的白噪音。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周国栋,就那个乙状结肠扭转的老爷子出院的日子。
林述到病房的时候,周国栋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坐在床边跟儿子说话。
看到林述进来,老人脸上的褶子全部挤成了笑纹:“林医生!你来啦!”
“老爷子,今天感觉怎么样?”林述走过去,顺手拿起床尾的病例夹翻了翻。
“好多了!肚子不胀了,也能吃饭了,昨天中午还吃了半碗米饭!”老人的精神头和七天前蜷在急诊抢救室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述放下病例夹,伸手在老人腹部轻轻按了按:“还疼吗?”
“不疼不疼,就是……”老人犹豫了一下,“就是总觉得拉不干净,一天跑好几趟厕所。”
“这是正常情况。乙状结肠复位之后,肠道的功能和排便节律需要一段时间恢复。我给你开一点调节肠道菌群的药,按时吃。另外要注意的是。”林述看着老人,语气认真起来,“这个病有复发的可能,因为你的乙状结肠系膜天生比较长,容易再次扭转。我建议等身体状况再好一些,回来做一个择期的乙状结肠切除术,把多余的肠管切掉一段,从根上解决问题。”
老人的儿子在旁边连连点头:“林医生,我们听你的。回去就把这事儿安排上。”
林述笑了笑,又叮嘱了几句饮食和活动方面的注意事项,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人叫住了他:“林医生。”
他回过头。
老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
他颤巍巍地递过来:“这是我自家地里种的花生,今年新收的,你尝尝。”
林述愣了两秒。
然后他接过来,认真地说:“谢谢老爷子。我一定尝。”
走出病房的时候,经过护士站,小周护士探头出来:“哟,林医生收礼啦?”
“就是一点花生。”林述拍了拍口袋,“是患者家里自己种的。”
“你可别让主任看见。”小周笑着缩回脑袋。
林述笑笑,正准备回办公室,周建民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影像资料:“林述,你过来一下。”
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周建民把那份CT片子插到阅片灯上。
屏幕上是一幅腹部增强CT的横断面图像,可以看到胃窦部明显增厚,胃壁层次不清,周围还有几个肿大的淋巴结。
“患者,男,58岁,上腹隐痛伴黑便两个月,胃镜活检报了‘高级别上皮内瘤变’,但活检取材比较浅,不排除已经癌变。”周建民指着片子上胃窦的位置,“你来看看,这种情况手术指征明确不明确?”
林述凑近了仔细阅片。胃窦部的占位确实很明显,浆膜面还算光滑,没有明显的侵犯周围脏器征象。
但让他注意的不是肿瘤本身,而是胃大弯侧有一处细微的异常,有一层淡淡的液性密度影,像是一小片腹水,但量很少,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主任,”林述迟疑了一下,“这片腹水您怎么看?”
周建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