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打开，林述走出去，看到走廊里男孩的爸爸还坐在长椅上，双手捂着脸。
他走过去轻声说：“手术很顺利，阑尾已经切除了，位置比较特殊，在盲肠后面，所以多花了点时间。现在麻醉还没醒，等会儿送回病房。“
男人抬起头，眼眶通红：“医生……谢谢……谢谢你们。“
林述在手术记录单上签完字，换掉手术衣，走出手术区的时候正好碰见林晓晨。
对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浅蓝色的卫衣，背着双肩包，靠在外科通道的墙上玩手机。
“你倒是准时。“林述走过去。
“那是，我可是一向守时的。“林晓晨收起手机，打量了林述一眼，“你脸色不太好啊？手术不好做？“
“盲肠后位阑尾，找了半天，差点中转开腹。“林述揉了揉发僵的脖子，“走吧，想吃什么？“
“医院对面新开了一家面馆，听说不错。“
两个人穿过住院部大厅往外走。
晚上的医院比白天安静许多，大厅里只有零星的几个家属在长椅上打盹。
走到门口的时候，秋天的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处街头的烟火味。
面馆不大，七八张桌子，这会儿只有两三桌客人。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述点了碗牛肉面，林晓晨要了碗炸酱面。
“今天那个阑尾怎么个难法？“林晓晨一边拆筷子一边问。
“盲肠后位，阑尾埋在腹膜后，腹腔镜下根本看不到，只能先找根部逆向操作。“林述说得简短，“我们周主任在台上教了我一招。“
“什么招？“
“反向切除，就是从根部向尖端走，不用完整暴露也能切下来。“
林晓晨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外科的东西果然都是这样的套路。我们心内科也是，冠脉病变特别复杂的，有时候正着走不通就得逆向，从对侧冠脉的侧支循环绕过去。“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面端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面飘着几片牛肉、葱花和香菜。
林述低头吃了两口，感觉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对了，“林晓晨放下筷子，“你听说了没有？下周开始有一个月的'基础外科技能培训'，所有住院医师都要参加，每周两个下午。“
“听方主任提过。好像主要是血管吻合和肠吻合的训练。“
“还有动物实验。“林晓晨压低声音，“听说要租郊区一个实验动物中心，兔子、老鼠什么的都有。“
林述挑面的筷子停了停。
动物实验，从模型上练习肠吻合和血管吻合，这是所有外科医生成长的必经之路。
他在读书时做过几次大鼠的血管吻合，但真正用到临床层面的精细吻合训练，还远远不够。
“具体哪天开始？“他问。
“好像是下周三。“林晓晨看了一眼手机，“不过我不参加，我们心内科有自己的培训安排。“
“那你是特意告诉我，好让我羡慕你的？“
林晓晨哈哈笑起来：“我告诉你这个消息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据说那哥地方特别偏，来回路上就要花两个小时，你晚上还做不做手术了？“
林述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又低头吃了一口面，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时间怎么安排，手术、查房、病历、会诊，再加上技能培训，每天的日程恐怕要排到晚上十一点以后了。
但他并不觉得这是负担。
外科医生本来就是在手术台和训练台上同时成长起来的。
没有谁天生就会缝血管、接肠管，那些流畅得像机器一样的操作，背后是千百次的重复练习。
这些道理他在医学院就听过，但真正走进临床之后才切身体会到：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面吃完了，夜更深了。
两个人从面馆出来，秋天的风吹得行道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林述看了看手机，九点一刻。
今晚不值班，可以回家睡个好觉。
“走了，明天见。“他冲林晓晨挥了挥手。
“明天见。“
他转身朝医院对面的小区走去。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建民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七点查房前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林述回了一个“好的“，把手机揣回兜里。
第二天早晨六点四十分，林述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普外科。
他换好白大褂，先去病房转了一圈。
然后敲响了周建民办公室的门。
“进。“
周建民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面前摊着一叠病例，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他抬起眼皮看了林述一眼，示意他坐下。
“昨天写的那台阑尾的病例记录我看了。“周建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盲肠后位，逆向切除，记录写得清晰，术中判断也到位。但是你漏了一点。“
林述一愣：“漏了什么？“
“术后引流管的位置和预判。你只记了'放置腹腔引流管一根'，没写放置在什么位置、预期引流量多少、如果引流异常考虑什么问题。“周建民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盲肠后位的阑尾切除，后腹膜剥离面大，渗血和渗液的风险比普通阑尾高。如果术后引流突然增多，或者引流出胆汁样液体，你脑子里有没有预案？“
林述回忆了一下。
确实是这样，他在手术记录里只记了操作本身，没有写下对术后状况的预判。
这在临床中不是必须的，大多数医生也不会在记录里写这些。
周建民显然是在训练一种思维方式：做完一台手术，不只是想“做完了“，而是要想“做完之后会发生什么“。
“明白了，主任。以后我会把术后的预期管理也写在记录里。“
第98章 早一步
周建民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过来：“下周的外科基本技能培训，安排表已经出来了。你被安排在周三和周五下午参加，地点在城西的医学技能培训中心。这是课程内容，你提前看看。“
林述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第一周，基础缝合与打结；第二周，肠吻合（手工端端吻合、端侧吻合）；第三周，血管吻合（动脉端端吻合）；第四周，综合考核。每个下午四个课时，理论加实操。
“还有一件事。“周建民靠在椅背上，“这周六有一台胰十二指肠切除术，病人胰头占位，术前评估可切除。你来当二助，提前把解剖看熟。“
林述的心跳快了一拍。
胰十二指肠切除术，这是普外科最复杂、最危险、最具标志性的术式之一，涉及胰头、十二指肠、胆总管、胃窦四个器官的联合切除和三个吻合口的重建。
这台手术被称为外科医生的“珠穆朗玛峰“，能做好的医生都是二十年以上功力的大佬。
“好。“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周建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动：“别紧张。二助的任务就是暴露和吸引，把术野清干净，让主刀和一助看得清。你做好这个就行。“
“我知道了。“
八点整，全科大查房。
周建民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两个主治医师、三个住院医师、林述和另外两个实习生。
一行人从办公室鱼贯而出，白大褂的衣摆随着步伐摆动，橡胶底的鞋子在走廊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查房进行到第三床的时候，林述心里咯噔了一下。
第三床是五天前做胃大部切除术的患者，男性，六十五岁，胃癌。
手术很顺利，术后前三天恢复良好，引流管引流量逐日减少。
但今天早上他换药的时候，发现引流管里的液体颜色有些不对，淡黄色的浆液性液体中，隐约泛着一丝不正常的绿色。
周建民走到床前的时候，林述已经站在床边等着了。
他没有等周建民开口问，主动把引流袋提起来：“主任，您看看这个。“
周建民的目光落到引流袋上。
他伸手接过引流袋，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一下。
然后把引流袋放下，翻开病例夹看了今天的引流量记录。
前一天二十四小时引流量一百二十毫升，比前天的九十毫升反而增多了。
“你怎么看？“周建民没有转头，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林述听见。
林述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各种可能性。
胃大部切除术后引流量增多，引流液呈淡黄色微绿。
这让他联想到了两周前那个胃癌术后吻合口瘘的患者。
当时他就是没有及时识别出吻合口瘘的早期征象，导致患者二次手术。
“引流液性状改变，量不降反升，需要考虑吻合口漏的可能。“林述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建议急诊行腹部CT，口服水溶性造影剂，看看吻合口周围有没有造影剂外溢。同时查血常规和C反应蛋白，评估感染指标。“
周建民没有立刻表态。他转身又看了一眼引流袋，然后对身后的住院医师陈启明说：“开急诊腹部增强CT，口服泛影葡胺，一小时后出结果。血常规、CRP、降钙素原全套。通知影像科那边，出片后直接打电话到科室。“
陈启明连忙点头，转身去处理医嘱。
一小时后，CT结果出来了。
影像科值班医生直接打电话到普外科办公室，林述接的电话。
对方的声音很清晰：“陆医生，腹部CT显示胃空肠吻合口周围有少量游离气体，口服造影剂后，吻合口右侧可见线状造影剂外溢，范围不大，局限在吻合口周围，没有向腹腔弥散。“
坏消息是吻合口瘘。
但好消息是局限性的，没有弥散，说明瘘口很小，周围的炎症粘连已经把泄漏包裹住了。
林述挂了电话，快步走回医生办公室，周建民正好从病房回来。
“主任，CT结果出来了。吻合口右侧有造影剂外溢，局限在吻合口周围，没有广泛腹腔弥散。“
周建民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局限性的，说明瘘口不大。先保守治疗。禁食水、全肠外营养、生长抑素、抗生素。引流管保持通畅，每天记录引流量和性状。如果引流增多或者出现腹膜炎体征，再考虑二次手术。“
林述点头，立刻开始写医嘱。
保守治疗是在吻合口瘘可控制的前提下，通过营养支持和抗感染让瘘口自行愈合，避免二次手术创伤。
这是当前处理术后吻合口瘘的标准方案，但前提是“可控“。
一旦出现腹膜炎、感染性休克或引流失控，就必须果断手术。
林述写完医嘱，又去病房看了一趟患者。
老爷子躺床上，精神还不错，看到林述进去还笑了笑：“陆医生，今天是不是有什么情况？我看你们都挺忙的。“
林述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老爷子，你胃和肠子接起来的地方有个小针眼在往外渗东西，不大，但我们需要处理一下。这几天先不能吃饭喝水，营养从静脉里输进去，等那个小针眼自己长好。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按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