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志把患者的术前资料递过来。
患者五十九岁男性,肝右叶后段占位,直径约四点五厘米,术前CT显示肿瘤边界清楚,没有侵犯周围血管,肝功能分级为A级。
这个病例的手术难度适中,在他的熟练操作范围内。
他看完了全部影像和化验结果,然后回到工位坐下,在笔记本上写了术前评估和手术路径的简要规划。
周三上午,林述站在主刀位完成了那台右半肝切除。
手术过程稳定,肿瘤切除完整,术中出血量约三百毫升,关腹顺利。
陈卫国在手术结束后通过记录看了一眼,没有提出需要调整的部分,只在手术记录上签了字。
周五下午,他站在一助位置配合陈卫国完成了胰十二指肠切除。
患者胰头部占位,大小约三厘米,术前评估显示肿瘤与门静脉之间的间隙还存在约两毫米,可以安全切除。
陈卫国的操作风格仍然保持着快速而精准的节奏,林述在配合过程中注意到自己比几个月前更早地预判了陈卫国下一步的钳夹位置,当陈卫国在处理胰颈后方间隙时,林述的吸引器和抓钳已经在血管钳到达前完成了视野的清理和组织的牵拉。
手术结束后,陈卫国在洗手台前冲手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预判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截。”
“是近期处理这类病例比较多,逐渐熟悉了。”
陈卫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关上水龙头走出了手术室。林述站在洗手台前,流水的声音在他周围响着,他关上水龙头后,用纸巾擦干了手指上的水珠,然后也走出了手术室。
一月中旬,林述收到了陈宇在微信上发来的一条消息:“林述,杭州的年会时间确定了,三月二十一日到二十三日。你的报告排在哪一天?”
“我还不知道具体排期,只收到了参会邀请,报告时间还没确定。”
“那你确定参会之后尽早订酒店,会议中心的周边酒店在三月中旬会很紧张。”
林述打开会议官网,确认了参会注册信息,然后在会议中心附近的一家酒店预订了三月二十日到二十四日的房间。预订完成之后,他把预订确认截屏保存到手机相册里。
周三的科室交班会上,陈卫国在排期结束后把林述留了下来:“关于职称评审的事,我有个事要跟你说一下。主治医师的申报材料需要在三月中旬之前提交,科室评估和医德医风的考核意见我已经写好了,你下周来办公室拿。”
“好。”
“另外,你的进修期结束之后,科室这边的住院总排班可能会有调整。如果你有意向,明年的住院总岗位可以提前考虑。”
住院总岗位。林述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没有立刻回答。
住院总是普外科的关键岗位之一,负责全科的排班协调、急诊手术安排和复杂病例的处理协调。
这个岗位通常在主治医师以上的人担任,但林述目前的职称还是住院医师,职称评审的最终结果需要等五月的评审才能确定。
“住院总岗位一般是在主治医师职称确定之后才能正式任命。但如果你提前表明意向,科室可以在评审结果出来之后做相应安排。”
“我考虑一下。”
“不急。评审结果出来之后再做决定也行。”
陈卫国离开会议室之后,林述在会议桌边坐了一小会儿。
窗外的一月阳光穿过玻璃窗照在会议桌上,桌面的纹理被光照亮后又迅速褪回阴影,因为云层在持续移动。他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周五晚上,沈朝阳发来一条视频通话请求。
林述接通后,沈朝阳的手机镜头拍到了一间办公室的桌面,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文献,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把镜头转回自己的脸:“林述,我下个月可能要定工作了。省立医院消化外科那边给了面试通过的回复,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会留在省立医院。”
“那是省内最好的消化外科中心之一,能进去说明你的面试表现不错。”
“主要是我的研究方向跟他们现在的课题方向比较吻合,而且我之前在山东那边发过两篇论文,他们觉得我有一定的科研基础。”沈朝阳说,“你那个肝门部狭窄列线图模型的论文,正式刊出之后记得发我一份。”
“二月出刊。出刊后发你。”
“好。陈宇最近也在确定方向,他可能会去一家新成立的肝胆外科中心,正在谈合同。”
“他之前说过想做微创肝胆手术的推广工作,那家中心应该适合他的方向。”
沈朝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行,我先去准备下周的汇报,你忙你的。会议的事到时候见面聊。”
视频通话结束之后,林述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在椅子上安静地坐了一小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关于肝胆外科技术发展史的旧书翻了几页,但视线没有停留在书页上,而是落在书架隔板的一个角落。他合上书把它放回了原位。
一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林述接到了一通来自消化内科会诊的电话。
消化内科收治了一名七十三岁男性,因反复上腹痛和消化不良就诊,胃镜检查未发现明显异常,但腹部CT显示胰尾部有一枚约二点五厘米的占位,边界不清,与脾动静脉之间的关系密切。
消化内科的医生描述说,这位患者同时有轻微的糖尿病控制不良、近两个月来体重下降约四公斤,症状不太典型,但综合起来考虑肿瘤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林述在电话中初步评估了情况:“我过去看一下,面诊后再确定后续检查方案。”
他到消化内科病房后翻看了患者的所有检查资料,又做了一次腹部查体。
患者在平卧位的腹部触诊中,胰尾部区域有深压痛,但没有明确的触及包块感。“需要做增强CT和MRCP,明确占位的性质。如果增强CT显示占位有明显的延迟强化,且脾动静脉之间有关系密切,就需要考虑胰尾肿瘤的可能性。如果强化不明显,也可能是炎症或囊性病变。”
林述回到普外科办公室后在电脑上写下会诊意见时,陈卫国正好从门口经过,看到他在写会诊记录,便走到他桌边:“消化内科的会诊?”
“胰尾部占位,二点五厘米,边界不清,有体重下降和糖尿病控制不良的病史。我建议做增强CT和MRCP评估。”
“如果是可切除的胰尾肿瘤,你来做主刀。”
“好。”
患者的增强CT结果在第二天出来了,胰尾部占位确实有延迟强化,与脾动脉的关系密切但尚可分离,没有明确侵犯脾静脉主干。林述确认了这些影像表现后,将患者转入普外科病房,安排了三周后的择期手术。
二月初,一篇关于胰尾部肿瘤手术的术前准备工作中,林述遇到了一位术后复查患者。他在门诊复查时认出了那位患者,是去年秋天他做过胰十二指肠切除术的胆总管下端肿瘤患者。患者的状态看起来不错,面色红润,体重也恢复了一些。复查超声和肝功能显示一切正常。
“林医生,我现在吃得好睡得好,体重也涨回来了。”患者说着笑了,“你看我是不是比出院的时候胖了?”
“确实长了一些。恢复得好就行。”
患者走后,林述回办公室在电脑上输入了电子病历的随访记录,在结尾处打上了“恢复良好,无复发迹象”几个字。他保存了文件,然后继续写胰尾部肿瘤的术前评估报告。
二月十五日,《中华肝胆外科杂志》编辑部发出了论文正式刊出的通知。林述在当天下午收到了杂志社发来的电子版,他在电脑上打开了PDF文件,翻到自己论文的那一页,看了一遍正文和图表。排版后的内容和文字跟他提交时的版本一致,没有格式问题。
他把PDF保存到课题文件夹里,然后截屏了论文的第一页,发给了方远志。方远志在办公室的另一边收到了消息,他抬头看了一眼林述,打字回了一句:“看到了。恭喜你。”林述回了一个字:“谢。”
他在微信上把论文PDF也发给了陈宇、沈朝阳和孟庆涛。陈宇回了一个“收到了”和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沈朝阳回了一行字:“我今天刚到省立医院办入职手续,正好收到你的论文。算是一个好日子。”孟庆涛在下午才回复:“已保存,有空会看。”
论文正式刊出后的那几天,林述在科室里遇到了几个同事,有人跟他说了一句“看到你的论文了”,有人在路上跟他提了一句“你的模型结果挺不错的”,还有人只是点了点头。他没有统计收到的反馈总数,但他注意到跟他说过话的人比平时稍微多了一点。
第133章 橄榄枝
林述正在值晚班。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林述放下笔,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BJ“。
他犹豫了不到一秒,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
“请问是林述医生吗?“
“我是林述。请问您是哪位?“
“我叫孟学礼,BJ安贞医院心脏大血管外科,副主任医师。“
安贞医院。全国心血管外科排名前两位的中心之一。
他放下手里的笔,把手机换到左手,坐直了身体。
“孟主任您好,您是有什么事情吗?。“
“林医生您好,我看了你在你们全省胸外科视频大赛上的作品。你那台胸腔镜左肺上叶切除的解剖标注和解说做得很好,尤其是对那个异位支气管组织的识别和保护,在住院医师层面上是比较少见的。“孟学礼说,“于是我让安贞的医务处查了一下你的履历,滨州三院普外科规培生,轮转过急诊、胸外、骨伤和心脏外科,对吧?“
“是的。“
“你的心脏外科轮转是在哪家医院?“
“就在滨州三院心外科。宋远峰主任带的。“
“宋远峰。“孟学礼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视乎在会议宋院峰是谁,“宋主任的技术不错,他带的兵应该不会差。“
林述并没有接话。
因为他不知道孟学礼这通电话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林医生是这样的,我们安贞医院的心外科今年启动了一个'全国青年医师手术技术交流计划',为期一年的长期进修加临床工作,目标是吸纳全国各地有潜力的青年心脏外科医生来安贞进行系统培训。我把你的材料报上去了,院里初步通过了。“孟学礼顿了一下,“简单来说,如果你愿意,可以来安贞。不是短期观摩,是正式的临床进修,进手术室、管病人、参与手术。一年之后根据表现决定后续安排。“
“孟主任,我能问一下吗,您是怎么注意到我的?“
“视频大赛的评委组里有一个是我的学生。他跟我说,今年有个住院医做的手术标注比很多主治都细,尤其是一个主动脉窗区域的异位组织识别,让评委组专门讨论了一会儿。“孟学礼说,“我让他把录像发给我看了。看了之后,我让医务处查了你的资料。“
“……谢谢孟主任。“
“你先不用急着回答。这周之内给我一个答复就行。相关的细节,待遇、住宿、工作安排,如果你有意向,我可以让人把正式文件发给你。“
“好。我会认真考虑的。“
“行。那就先这样。“
电话挂断了,他坐在椅子上。
BJ安贞医院。可是全国心脏外科的标杆之一。
年心脏手术量近三千例,冠脉搭桥手术近千例。
林述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喂,林述?“周启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音里有监护仪的滴滴声,“我还在手术室,什么事?“
“周主任,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等一分钟。“
电话那头安静了十几秒,然后监护仪的声音远了,取而代之的是走廊里空旷的回音。“好了,出来了。什么事?“
“刚才BJ安贞医院心外科的孟学礼主任给我打了电话。“
周启明没有立刻接话。林述能听到电话那头有脚步声,像是周启明在走廊里走着。
“他说什么了?“
“安贞有一个青年医师交流计划,为期一年,邀请我过去。他说如果表现好,后续可以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周启明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安贞心外科在全国排前二,年手术量全国第一。孟学礼这个人我听说过,大血管外科的专家,技术过硬。他是怎么会找你的?“
“他说他的学生是手上视频大赛的评委组的成员。“
“嗯。“周启明又沉默了一会儿,“林述,这是个机会,如果你不去,我不知道你以后还有没有第二次。“
林述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现在在办公室?“
“在。“
“我二十分钟后下来。你先别走。“
电话挂了。林述把手机放回桌上,把面前那本《心脏外科解剖学》合上。笔记本上第三遍画的那张左心室流出道示意图,比例终于对了。
二十分钟后,周启明穿着白大褂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他应该刚从手术室出来,手术帽还没摘,鬓角的白发被帽沿压出了一道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