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林述对面坐下来，把手里的一杯茶放在桌面上，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解剖书和笔记本。
“你在看心脏外科的解剖？“
“在准备下一轮轮转的资料。“
周启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看着林述，目光比平时更沉一些：“安贞的邀请，你是怎么想的？“
“我在想，我在滨州三院才待了不到一年，还有很多没学完的东西。而且宋主任那边的心外科轮转还没正式开始，“
“林述。“周启明打断了他，“你在滨州三院这大半年，普外科轮转做完了、急诊科做完了、胸外科做完了、骨伤科做完了。每个科室你都没有'混过去'，你在普外科上了肝门胆管癌的二助，在胸外科准备并参加了省级视频大赛，在骨伤科主刀了胫骨平台骨折，在心脏外科跟了心梗后室缺修补。你觉得，滨州三院还有什么能教你的？“
林述没有回答。他知道周启明说的是对的。
“安贞医院是全国心脏外科的顶尖平台。你去了之后，能接触到的心脏手术种类和数量，是滨州三院的十倍以上。你不是去'进修'的，你是去'升级'的。“周启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而且，孟学礼主动打电话给你，这说明他不是广撒网，他是看中了你的能力。这种机会，不是每年都有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蝉鸣持续不断地响着，像是夏天的背景音。
“周主任，如果我去了，“
“你去你的。滨州三院不会因为你走了就停转。“周启明把茶杯放回桌上，“你在这里学到的东西，你带走了，它还是你的。你在安贞学到的，以后带不回来也没关系，学到的东西就是学到的东西，放在哪儿都一样。“
第134章 橄榄枝
林述看着周启明。
这位老主任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也跟平时查房时一样平。
但林述听出了那句话背后的东西，是“你走吧“的意思，不带任何犹豫或保留。
“我知道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孟学礼答复？“
“他说最好是这周之内给他答复。“
“那你就今天给他回复。“周启明站起来，把手术帽摘下来叠好放进口袋，“既然决定要走了，你应该也去跟宋主任也说一声。他毕竟是你心脏外科的带教老师，你走之前应该告诉他。“
“好。“
周启明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林述。你在滨州三院的这大半年，我看了你从第一台手术到最后一台。你是我带过的进步最快的规培生。去BJ之后，别松劲，也别给我们滨州三院丢脸。“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述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
他拿起手机，翻到宋远峰的号码，然后拨了过去。
“喂，林述？“宋远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像是刚从手术台上下来。
“宋主任，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刚从手术间出来。你是有什么事吗？“
“宋主任是这样的，刚刚BJ安贞医院心外科的孟学礼主任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哦！孟学礼？他找你做什么？“
“他说安贞医院有一个青年医师交流计划，想要邀请我过去。时间为期一年，长期进修加临床工作。“
宋远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孟学礼是安贞大血管外科的骨干，是做主动脉夹层和主动脉根部手术的专家。他竟然亲自打电话给你，说明他肯看着你啊，你看过他的论文吗？“
“看过几篇。关于A型夹层术中脑灌注策略的那篇。“
“那篇是他近两年的代表作之一。“宋远峰说，“林述，你在滨州心外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你的底子我看得出来，你学东西的速度也比一般的规培生要快。如果你去安贞的话，能接触到的手术类型和数量跟在滨州三院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安贞一年做的心脏手术超过两千台，滨州心外一年不到一百台。两者之间的差距，你去了就知道了。“
“宋主任，我在滨州心外的轮转还没有完成，“
“轮转计划是可以调整的。“宋远峰打断了他，“规培的目的是让你学到东西，而不是让你把每个科室的时间熬满。你在滨州三院心外能学到的东西，我大概能教得也不多了。剩下的，你得去更大的平台才能学到了。“
林述握着手机，感觉自己的喉咙里有些发紧。
他说：“宋主任，谢谢您。“
“不用谢我。去了安贞之后，可别给我们滨州三院的心外丢脸就行。定下来什么时候走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写推荐信。“
“好。“
电话挂了。林述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墙壁上挂着一张普外科的科室合影，照片里他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穿着白大褂，表情比现在青涩了不少。
他拿起手机，翻到刚才那个BJ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喂，孟主任您好。我是林述。“
“林医生，你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我愿意去。“
“好。“孟学礼的声音没有任何意外或惊喜的波动，就像他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一样，“具体的安排我让医务处给你发邮件。你那边有什么需要协调的，直接跟我说。“
“好。谢谢孟主任。“
“不用谢。下个月初能到BJ吗？“
“应该可以。“
“那就定七月初。到了之后先找我报到，我带你熟悉环境。还有，“孟学礼顿了一下，“带好你的手术笔记。我听说你在滨州每台手术都做记录。“
林述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宋远峰跟我提过。“孟学礼说，“到了之后，你的笔记本可以继续用。“
电话挂了。林述把手机放回桌上，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金色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留下一块明亮的光斑。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第三遍画的那张左心室流出道示意图，线条清晰、比例准确、标注工整。
系统面板在视野里亮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做出重大职业发展决策：接受国家级心脏中心邀请。触发环境变更判定，」
「当前环境：BZ市第三人民医院（市级三甲）。即将迁移至：首都医科大学附属BJ安贞医院（国家级心脏中心）。」
「提示：新环境的碎片掉落基准将重新校准。建议宿主在迁移前完成当前环境的收尾工作。」
林述看着那行字，关掉了面板。
傍晚六点，林述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上了王勉。王勉刚从急诊科下班，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林述！正找你呢。“王勉走过来，把包子递给他一个，“食堂新来的包子，猪肉大葱的，还热着。你今天下午干嘛去了？我打你电话没人接。“
林述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确实还热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说：“BJ安贞医院给我打电话了。“
王勉手里刚拿起来的第二个包子停在半空：“什么？安贞？BJ那个安贞？“
“对。“
“他们找你干嘛？“
“邀请我去进修，一年的交流计划。“
王勉把包子放回袋子里，看着林述，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某种复杂的、带着笑意的严肃：“林述，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不是。“
“你答应了？“
“答应了。“
王勉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伸手拍了拍林述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行。那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初。“
“那还有两周。“王勉把包子重新拿起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林述，你去了BJ之后，一定要留在那里“
第135章 初到安贞
林述拉着两个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瞬间被BJ七月的暑气包裹住了。
他在出站口站了十几秒，等眼睛适应了光线的变化，然后拉着行李箱走向地铁站。
北京南站的地铁入口处人流密集，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背着书包的学生、穿着衬衫的上班族在闸机前排成几列长队。
林述刷了手机通过闸机，随着人流下了楼梯，在站台上等着十号线列车进站。
十号线换乘八号线，在安贞门站下车。
他拉着行李箱从出口出来的时候，手机导航显示距离安贞医院还有七百米。
他沿着安贞路往北走，经过一排小餐馆和便利店，在一个路口拐弯之后，安贞医院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他拉着行李箱穿过广场，走进了门诊大厅。
林述走到服务台前，报了名字。
工作人员查了一下系统，告诉他心外科在住院部的八楼和九楼，他需要先去八楼的医生办公室报到。
他拉着行李箱走到电梯口，等了两趟电梯才挤进去。
电梯里的人不少，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着平车的护工、拎着水果篮的患者家属。
他站在电梯一角，看着楼层指示灯从一楼跳到二楼、三楼，然后在八楼停下。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的景象和滨州三院有些相似，但也有明显的不同，走廊更宽，墙面刷的是浅米色的涂料而非简单的白色，地上铺的是灰蓝色的防滑地胶而非水磨石。
护士站比滨州的大了一圈，三个护士坐在电脑前，各自的屏幕上显示着不同的界面，有人在录入医嘱，有人在查看排班表，有人在接电话。
走廊两侧的病房门是浅木色的，比普通医院常见的白色金属门多了一些温暖的感觉。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寻找“心外科一区办公室“的门牌。
在走廊两边的墙上贴着几张示意图，包括冠脉搭桥、瓣膜置换、主动脉根部替换、心脏移植。
他在走廊中段停下来，看到墙上贴着一张当天的手术安排表。
“心外科当日手术安排“一行字下面是列成表格的八台手术。
第一台是“冠脉搭桥术（非体外）“，主刀孟学礼；第二台是“二尖瓣置换术“，主刀陈凯；第三台是“主动脉根部替换术“，主刀孟学礼；第四台是“室间隔缺损修补术“……一直排到第八台的“心包剥脱术“。
八台手术从早上八点一直排到下午四点，中间没有一分钟的空隙。
林述站在那张表格前面看了大约二十秒。
滨州三院心外科的日手术量最多的时候也就是三到四台，而安贞的常规是八台起步。
他继续往前走，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停下来。
门开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病历。
他穿着白大褂，胸牌上写着“心脏大血管外科副主任医师孟学礼“，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泛着微黄的色彩。
林述敲了一下门框。
孟学礼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林述？“
“孟主任，您好。我是来报到的。“
“进来吧。“孟学礼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箱子先靠墙放着。你的宿舍安排好了吗？“
“还没有，我到了之后先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