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壁进针。他的手指感知着针尖穿透管壁的每一丝阻力。
一点五毫米的管径,管壁薄得像两层纸,针尖的穿透力必须控制在“刚好穿过”和“撕成两半”之间那条窄得几乎不存在的缝隙里。
第一针出针,打结。张力为零。
第二针,左壁进针。他的手腕转动的弧度比训练时更小,因为间置血管的长度有限,任何多余的牵拉都会导致扭曲。
第三针,右壁。
第四针,前壁。
五针结束。供肝动脉-间置血管吻合完成。他示意韩修远用生理盐水冲洗,视野清晰后,吻合口呈现出均匀的银灰色缝线轨迹,无渗漏,无扭曲,无狭窄。
“灌注检查。”林述说。
韩修远用注射器从间置血管的另一端注入生理盐水,液体从供肝动脉端顺畅流出,流速均匀,无阻力。
“通过。”韩修远的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但林述注意到,他推注时的手停顿了半秒,那是确认通畅后的短暂释放。
现在是第二个吻合口。间置血管-受体肝固有动脉。这是整个手术的最终关口。
林述重新调整了供肝的位置,将间置血管的另一端与受体肝固有动脉的断端对接。
两点二毫米对一点八毫米,直径不匹配,他需要在不匹配的管径之间做出一个无缝的端端对接,既不能内翻,也不能外翻,更不能形成阶梯状的狭窄。
他深吸了一口气。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再次微光一闪,亚稳态预测的预警符号在闪烁。
林述眼前出现了一行字:“管径不匹配风险指数8.1/10。建议:进针角度向大管径侧偏移3-5度,以减少台阶效应。”
他看了那行字,然后移开了目光。
“开始。”他说。
第一针,后壁。管径不匹配使管壁的对合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台阶。他的镊尖在进针前做了一次微调,不是系统建议的偏移方向,而是他的手指自己“感觉”到的那个方向。针尖穿出管壁时,两端的内膜刚好平齐。
第二针,左壁。这一针需要同时补偿右壁的张力分布。林述的持针器在空中悬停了零点三秒,然后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刺入,出针时带了一股极轻的、像羽毛拂过水面的牵引力。
第三针。韩修远的吸引器紧贴吻合区域,吸走了最后一滴渗血。
第四针。顾北辰在二助位调整了拉钩的角度,为林述的右手腾出了一毫米的额外操作空间,那是他在整台手术中做的唯一一次主动干预。
第五针,前壁。林述的针尖穿出管壁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妙的“通”,像堵塞的河道被清开最后一块石头,水忽然开始流动。不是视觉上看到了什么,是手指通过持针器传来的、那种张力分布忽然变得均匀的感觉。
“打结完成。”林述放下持针器。
韩修远进行亚甲蓝灌注。蓝色的液体从间置血管涌入,穿过第一个吻合口,进入供肝动脉,然后从供肝左外叶的切面均匀渗出,通畅、均匀、无渗漏、无狭窄。
韩修远盯着灌注结果看了两秒,然后放下注射器:“两个吻合口。全部通过。总用时……”他看了一眼计时器,“三十四分钟。”
秦卫国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林述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双手交叉在胸前,目光始终落在显微镜的目镜视野上。灌注完成后,秦卫国向前迈了一步。
“让我看看。”他说。
林述起身让开。秦卫国俯身看了一眼吻合口,又用镊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间置血管的张力,然后直起身。
“间置血管的走行方向,偏了五度。”秦卫国说。
林述的心一沉。
“但管径对接处内膜对合得非常好,所以偏五度不影响血流。”秦卫国摘下手术放大镜,“你刚才第一针的时候,判断角度的时候,是用了系统还是用了手?”
手术室里安静了一瞬。韩修远和顾北辰同时看向林述。
“手。”林述说,“系统给了建议,但我选择了自己的判断。”
秦卫国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走向洗手池。他背对着众人摘下手套,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病历总结:“间置血管的管径不匹配,是儿童肝移植最难的变数之一。全国能做这个的医生不超过二十个。你刚才做完了。”
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双手:“剩下的交给韩修远。你下去休息。”
这个时候系统面板在视野里弹出。
【系统提示:顶级难度手术完成,儿童亲体肝移植(间置血管桥接+双吻合口显微吻合)】
【手术评估:供肝质量A级,血管吻合零并发症。管径不匹配条件下的端端对接通过率100%。间置血管走行角度偏差5度,但对血流动力学无显著影响。】
【掉落金色碎片×2(管径不匹配条件下的显微吻合、间置血管桥接技术)!】
【掉落紫色碎片×4(儿童肝动脉解剖、肝左静脉结扎、供肝切取精细操作、术后血管监测)】
【当前金色碎片总数:8/10】
【第四阶段进度:0/10(主刀条件尚未触发)】
林述关掉面板。他摘下手套,走向洗手池。
他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布满血丝,额角有汗干的痕迹,但那双眼睛的亮度,比走进手术室之前更盛。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述走出手术室。
走廊里,钱大壮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他看见林述出来,没有说话,直接把水扔了过来。
林述接住,拧开灌了一大口。
“怎么样?”钱大壮问。
“间置血管桥接。两个吻合口,十针,全部通过。”
钱大壮沉默了一下:“两岁孩子的肝动脉?”
“一点五毫米。”
“你他妈不是人。”钱大壮说,“你是机器。”
林述笑了笑,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去看供体醒了没。”
下午三点二十分。外科楼九层,十一号病房。
供体母亲已经回到病房,麻药正在逐渐代谢。她半靠在床头上,脸色苍白,嘴唇干燥,但眼睛是睁开的。她丈夫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多的男孩,孩子正用小手揪着父亲的白大褂领子,小声地抽泣着。
林述在门口停了一下。
母亲看见了他,嘴唇动了动,努力发出声音:“林医生……”
“手术很顺利。”林述走进病房,“供肝已经植进去了,肝动脉吻合用了间置血管桥接。血流很好。”
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转头看向丈夫怀里那个哭得脸通红的孩子,用还很虚弱的声音说:“小宇……小宇,过来。”
父亲把孩子轻轻放在床沿上。男孩愣了一下,看着母亲身上的管子和敷料,犹豫着不敢靠近。
“妈妈抱抱你。”母亲伸出胳膊。
她的手臂上挂着输液管,腹部还有引流管,但她把胳膊伸得直直的,像一根刚刚抽枝的树枝。
男孩终于扑了过去,把头埋进母亲的肩窝里。他哭得更凶了,但那是另一种哭,不再是不安,而是一种“终于找到了”的释放。
母亲用那只没有输液管的手,慢慢抚摸着孩子的后脑勺。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孩子的头发上。
林述退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秦卫国的身影从办公室门口探出来。
秦卫国看着林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的早晨林述穿上白大褂,走到护士站的时候。
护士站的夜班护士正在交班。
值班护士抬头看见他:“林医生,十一床那个供体母亲,昨夜生命体征平稳,引流量三十毫升,清亮。疼痛评分二到三分,没有用止痛药。她孩子昨晚在病房里睡了一整夜,她丈夫把折叠床支在床边,一家三口挤在一块儿。”
林述点了点头:“受体那边呢?”
“T管引流通畅,胆汁量比昨天多了五毫升,颜色也更深了。护工说孩子昨天夜里醒了一次,哭了几声,拍一拍又睡了。”
林述在记录本上划了几笔:“我先去看供体,然后去四楼看受体。”
十一号病房的门是半开着的,供体母亲侧躺在床上。
她的丈夫坐在旁边那张窄小的折叠椅上,头靠着墙壁打着盹。
而那个两岁七个月的男孩,躺在母亲的腿边睡着了。
脸蛋压在母亲的病号服上,压出一小块红色的印痕。
他的小手攥着母亲病号服的衣角,抓得紧紧的。
林述他轻手轻脚走进去,没有叫醒任何人。
先看了引流管的量,三十毫升,清亮淡红。
然后查看创面敷料,干燥,无渗出。
又用手背极轻地贴了一下母亲的额头,温度正常。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动作放轻了十倍,像怕惊醒一只蜷在窝里的猫。
母亲还是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林述正在床头看她的监护仪数值,第一反应是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孩子,确认孩子还在,然后才出声:“医生……”
第158章 术后第二天
“恢复得还不错。”林述说,“引流正常,体温正常。如果今天排气了的话,你就可以喝点稀粥了,。”
母亲点了点头。
林述没有再说什么。他退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七点,四楼儿科ICU。
受体小男孩还在监护室里。
因为肝脏植入了腹腔,呼吸机还没有完全撤掉,只是把支持力度调到了最低档。
护士正在床边更换输液泵。
孩子醒着,看着天花板,嘴里含着一根管子,眼睛里有一种两岁孩子不该有的安静。
林述站在监护室外,隔着玻璃窗看了一会儿。
他注意到孩子的小腿在被子下面轻轻蹬了一下,那是术后肠道功能开始恢复的迹象之一。
他在评估表上写:“呼吸机支持力度调低后自主呼吸频率稳定。下肢活动存在。”
值班医生从后面走过来:“林医生,秦老昨天晚上专门打电话来问过肝移植儿童的情况。他还说今天早是查房他会亲自来看看。”
“好的。”
七点四十分,早查房的队伍已经站齐了。
“开始。”秦卫国站在队伍前面,“先汇报昨夜特殊病例。”
夜班住院总上前一步:“十一床活体肝移植供体,生命体征平稳,无发热。引流量三十毫升,清亮。今早排气了。受体四楼儿科ICU,呼吸机支持力度已调至最低档,自主呼吸稳定。T管引流通畅。小儿外科那边回复,计划明天转回普通病房。”
秦卫国听完后,转身往病房方向走:“先看供体。”
队伍鱼贯进入十一号病房时,那个两岁七个月的男孩已经醒了。
他坐在病床边上,正被父亲喂着一小口稀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