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我在医院捡碎片 第96节

  看见一屋子白大褂涌进来,他本能地往母亲怀里缩了一下。

  供体母亲已经从半躺变成靠坐的姿势,脸色比昨天亮了一些。

  她看见秦卫国走进来,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秦卫国走到床尾,目光在孩子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母亲:“排气了吗?”

  “昨晚排过了。”

  “那今天可以开始进食流质食物了。引流管明天也可以拔了。”

  他又走到孩子面前蹲了下来。

  男孩看着面前这张苍老的脸,手里攥着的勺子停在半空。

  秦卫国没有伸手碰他,只是用两根手指比了个“可以再吃一口”的手势,指了指男孩手里的勺子:“你吃完这碗粥,那你妈妈明天就可以下床了。”

  男孩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母亲一眼,然后把那口粥塞进了嘴里。

  秦卫国站起来,转身走出病房。经过林述身边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先去看了受体?”

  “看了供体,然后去的四楼。”

  秦卫国没再说话,走了出去。但林述注意到秦卫国插在口袋里的右手,那根贴着创可贴的中指上,创可贴已经换成了新的。

  上午十点,十七层实验室。

  林述推门进去的时候,陆骁正在整理实验台。操作台上的显微器械已经清洗干净,整齐地码在器械盒里。那台他用了一个月的显微镜盖着防尘罩,通电指示灯是灭的。

  “手术前的东西我都收好了。”陆骁头也没抬,“你今天的训练不用做了。”

  林述走到操作台前,掀开防尘罩一角,看了一眼目镜。

  “陆老师,昨天那台手术的录像,有吗?”

  陆骁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你要看?”

  “我想看自己那几针的慢放。”

  陆骁看了他两秒,然后走到电脑前,调出一个文件夹。屏幕亮起来,手术室摄像头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那种手术室特有的冷白色光线,无影灯下淡黄色的术野。

  “文件很大。需要剪到你的部分。”陆骁把屏幕转向他,“你自己看。”

  林述坐在电脑前,把进度条拖到了吻合开始的标记点。

  屏幕上,供肝左外叶和间置血管被固定在术野里,放大后的视野中,他的左手镊尖和右手持针器正在接近第一针的起点。

  画面是静音的,只有无声的影像。

  看见自己的手在显微镜下,那双手移动的速度比他印象中更慢,但每一次停顿都有明确的目的。

  后壁进针时,镊尖先探了一下管腔方向,然后才让针尖刺入。

  左壁那一针,他的手腕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让缝线以一种极平滑的轨迹穿过管壁。

  他反复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整体节奏。第二遍看每一针的间隙时间。第三遍,他把进度条拖回管径不匹配那个吻合口,一帧一帧地看第一针进针前的那零点几秒,镊尖做的那次微调,不是系统建议的方向,而是他“感觉”到的那个方向。从录像上看,那只是毫厘之间的差异,肉眼几乎难以分辨。

  但结果证明,那个方向是对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陆骁在旁边安静地站着,等了一会儿才问:“看出什么了?”

  “我的后壁进针,比一个月前快了大约零点三秒。”林述睁开眼,“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管径不匹配的第一针,我调的那个方向,如果放慢到零点五倍速,能看到内膜对合的角度偏差几乎为零。但那不是计算出来的,是手自己感觉到的。”

  陆骁沉默了一下:“你不再依赖系统的预判了。”

  “不是不依赖。”林述说,“是它在帮我训练,但决策还是我的手在做。它给出的提示,现在更像一个参考答案,我知道有这个东西,但最终答案是我自己写的。”

  陆骁在旁边的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术后第一天,主动复盘。自我评估:系统从工具转为参考项。”

  她合上本子:“这个判断,你可以当面跟秦老说。下次他再问‘用的是系统还是手’的时候,你这个答案比‘手’更有分量。”

  下午两点,外科楼八层,医生办公室。

  林述在电脑前写术后病程记录。键盘敲了一行,停一下,再敲一行。他写到“血管吻合通畅,间置血管搏动可及”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韩修远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在他斜对面坐下。他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看着林述说:“刚才小儿外科打电话来,说受体患儿明天转到普通病房。他们那边确认了,术后血管超声结果昨天下午就出了,肝动脉流速正常,峰值流速每分钟零点三六米,阻力指数零点六八。你觉得怎么样?”

  林述停下手里的键盘:“零点三六米对于两岁孩子来说,偏低了一点。正常范围一般在零点四到零点六之间。”

  “我也这么认为。”韩修远说,“但超声科的报告写的是‘正常范围低限’。秦老刚才打电话问了,他们说患儿术前因胆道闭锁导致的肝动脉发育不良,基础流速本来就偏低。术后这个数值只要不持续下降,就算合格。”

  林述想了想:“明天转科前再复查一次血管超声。如果流速继续往下走,需要抗凝干预。”

  “我已经安排了。”韩修远说,“明天早上九点,床旁超声。”

  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林述:“你知道吗,昨天你缝完那十针的时候,我在对面看着。秦老问你是不是用了系统,你回答‘手’。我当时想,如果换了我,我可能会说‘系统辅助,但我的手决定’。”

  林述看着他:“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你回答‘手’的时候,秦老的表情变了。”韩修远把咖啡杯放下,“他等这个答案等了很久。”

  “等什么?”

  “等一个敢把系统当成工具、而不是拐杖的人。”韩修远说,“协和这些年来的进修生,技术好的不少。但技术好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在系统指导下精准执行的人,一种是让系统为他服务的人。秦老要的是后一种。”

  他站起身,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你已经是了。”

  下午五点,儿科ICU。

  林述穿着隔离衣,站在患儿床尾。呼吸机已经撤掉,孩子正在自主呼吸,氧饱和度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八。护士正在帮他翻身,他哼唧了几声,但没有大哭。

  林述走到床头,看了一眼监护仪。心率一百二十八,血压八十六到五十二,体温三十七点一度。他又看了一眼引流量,T管四十八毫升,金黄色,清亮。

  他把这些数据记在脑子里,转身要走的时候,孩子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秋天雨后水洼里的天空。他看了林述几秒,然后伸出小手,抓住了林述的白大褂袖口。

  动作很轻,力气很小,没有抓牢。但那五根小手指搭在白色布料上,像五粒刚发芽的豆子。

  林述站在那儿,没有动。他没有抽回袖口,只是低头看着那五根手指。

  护士轻声说:“他这几天谁都不抓,你是第一个。”

  林述蹲了下来。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床边,掌心向上,没有主动去碰孩子。孩子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松开袖口,把自己的小手放在了林述的掌心里。

  小小的手掌,暖的。

  林述没有握紧,只是让那五根手指搭在自己的掌心上。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亮起一行极淡的字,这一次,是真正的文字:

  【信任积累:深度绑定激活。宿主与受体的首次非语言接触已记录。隐藏功能预热阶段完成,将在第四阶段正式揭晓。】

  林述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那只小手。

第159章 百万悬赏

  第二天的一大早,护士长陈姐手就找到林述:“林医生,孟主任让您去趟主任办公室。有个转诊病人,从上海那边过来的,情况有点复杂。“

  林述看了眼手表。

  七点四十五分,距离第一台手术还有两个小时。

  “什么病人?“

  陈姐把纸递过来:“家属把病历资料先发过来了。您自己看。“

  林述接过来,扫了两行就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份厚达二十多页的病历摘要,右上角贴着一张女孩的照片,十四五岁模样,笑容灿烂,但脸上有明显的红斑,嘴角还有未愈合的溃疡。

  诊断栏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家医院的结论:IgA肾病?难治性克罗恩病?自身免疫性肝炎?系统性红斑狼疮?

  “……十四岁?“林述翻到第二页,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嗯,小姑娘叫许安雅,父母都是中学老师。“陈姐压低声音,“从六岁起就开始发病,八年了,跑了大半个中国的医院。这次是上海瑞金那边建议转协和的。听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父母把房子都卖了,说是悬赏一百万,只要能确诊女儿的病因。“

  林述的手停在病历夹上,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主任办公室门。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无声地闪烁了一下。

  【检测到高难度疑难病例任务】

  【任务名称:悬赏百万的“怪病“谜题】

  【病例特征:多系统损害,病程长达八年,累及皮肤、黏膜、消化道、肝脏、内分泌系统,多家三甲医院诊断不统一,现有治疗方案无效】

  【系统判定:非单一脏器问题,涉及多学科交叉】

  【建议宿主保持谨慎】

  “患者现在到了?“他把病历资料合上。

  “今天上午转院,家属说已经在路上了。“陈姐看了眼手机,“大概九点半到。“

  林述点点头:“跟孟主任说,我先去查完房,九点二十过去找他。“

  九点二十分,林述推开孟学礼办公室的门。

  里面烟雾缭绕,孟学礼对面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来了。“孟学礼掐灭烟头,朝中年男人示意了一下,“这位是许安雅的父亲,许国平。“

  林述走过去握手。

  “许老师,我是林述。“他直接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您女儿的电子病历我看了一部分,有些细节还需要当面问您。“

  “林医生。“许国平的嗓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我女儿……小雅她,已经拖了八年了。“

  林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得近乎温和,“许老师,您不着急,从头说,能说的都告诉我。哪怕您觉得不重要的细节,也告诉我。“

  许国平深吸一口气。

  “小雅是六岁开始不对劲的。“他的语速很慢,“先是嘴里长溃疡,反复长,好了又起,起了又好。我们以为是缺维生素,补了各种东西,没用。后来开始起皮疹,脸上、身上,一块一块的红斑,痒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当地医院看了,说是过敏性皮炎,开了一堆抗过敏药。吃了没用。“许国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后来,她开始拉肚子。一天七八次,整个人瘦得脱了相。我们去了省城,做了肠镜,医生说考虑克罗恩病。“

  孟学礼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当时用了一段时间美沙拉嗪,效果不理想。“

  “是的。“许国平痛苦地闭了一下眼睛,“后来又换激素,能压一压,但不能停。一停就犯。一直拖到去年,肝功能又出了问题,转氨酶高到几百,上海那边查了自免肝抗体,说可能是自身免疫性肝炎。建议我们做肝穿刺……“

  “做过了?“

  “做了。“许国平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报告单,“医生说肝组织有界面性肝炎,符合自身免疫性肝炎的特征,所以按自免肝治了快一年。但是……“

  “但是效果还是不好。“林述接过报告单,目光快速扫过各项指标,“肝酶虽然降了一些,但始终没有恢复正常。而且消化道和皮肤症状也没有根本好转。“

  许国平猛地抬头看着他:“林医生,您……您一看就知道了?“

  林述没有回答,而是把报告单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行病理描述看了几秒钟。

  他继续问:“许老师,除了刚才说的这些问题,小雅还有没有其他异常?比如,容易感冒?骨折过?抽筋?或者……情绪上的变化?“

首节 上一节 96/162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