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折……“许国平愣了一下，“有过。去年年底在学校，从楼梯上摔了一跤，手腕骨折了。医生说她的骨密度偏低，但当时都以为是激素用的时间太长。“
“抽筋呢？“
“经常抽。尤其是晚上，腿肚子抽得嗷嗷哭，我们给她补钙片，也没什么用。“
林述的笔尖在病历本上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许国平犹豫了几秒钟，“小雅有时候会突然心慌，手抖，出冷汗。我们查过血糖，也没查出来什么。有一次在学校晕倒了，校医说是低血糖，但后面的检查又说不是。“
“许老师，“林述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些情况，之前的医生有把全部连在一起看过吗？“
许国平茫然地摇头：“都是各看各的。皮肤科看皮肤，消化科看肠道，肝病科看肝。我拿着病历到处跑，自己也查了很多资料，但是……我不是学医的，看不懂。“
“这次来协和，我连房子都卖了。林医生，我知道你们协和是全国最好的医院，如果这里也找不到答案……“
他没有说完，但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个沉默的下半句。
孟学礼叹了口气，站起来倒了杯水推过去：“许老师，喝口水。协和每年接收的疑难病例几百例，您别太灰心。我们今天就是先沟通一下，等小雅到了，我们再做全面评估。“
许国平握紧水杯，指节发白。
“许老师，“林述把病历本合上，却没有任何“先观察““再等等“的套话，“等小雅到了，我亲自收。“
许国平抬起头。
“从现在开始，我是她的主治医生。所有检查、会诊、治疗方案的调整，都绕开我走不了。“林述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听。您带来的每一份病历，我都会看。我们一步步来。“
许国平的嘴唇颤了几下，终于点了点头：“谢谢……谢谢林医生。“
等许国平被护士带去办理住院手续，办公室里只剩孟学礼和林述两个人。
孟学礼重新点了一根烟，透过烟雾看着对面坐得笔直的年轻人。
“你心里有谱了？“
林述摇头：“还早。但有几个线索指向。“
“说说看。“
林述把病历本摊开，用圆珠笔在纸上画了三道线：“皮肤黏膜反复病变、消化道慢性炎症、肝脏损伤。三个系统都受累，而且病程长达八年，激素治疗效果差，停药就复发。如果按一个病来解释……“
“什么病？“
“免疫系统的问题。“林述在三个圈中间画了个问号，“而且许国平刚刚提到，孩子有低钙抽搐、骨密度下降、还有不明原因的低血糖发作。如果把这些内分泌相关的表现也加进去……“
他的笔尖停在了问号上，没有往下说。
孟学礼吐出一口烟，沉默了片刻：“你怀疑什么，直说。“
“我暂时不做假设。“林述收起了笔，“等小雅到了，我要亲自做一遍全身查体和系统评估。先看最基础的东西。“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去安排床位。走到门口时，孟学礼在背后叫住了他。
“小林。“
“嗯？“
“这个病人，上海瑞金那边跟了快一年，自免肝的诊断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你如果往别的方向想，会有一堆专家跳出来反对。“
林述微微侧头，嘴角有点笑意：“孟主任，我进协和第一天就跟您说了，我看病只看病人身上有什么，不看专家说过什么。“
孟学礼把烟灰弹了弹，哼了一声：“去吧。下周三科会，我要看到初步方案。“
上午十点二十分，许安雅到了。
林述下楼去接的。一辆挂外地牌照的旧面包车停在住院部门口，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小雅的母亲周老师，一个瘦削憔悴的女人，眼睛肿着，却拼命挤出笑容。
然后，两个护士小心翼翼地把一个女孩从车里扶下来。
林述第一次见到许安雅。
十四岁的女孩，体重目测不到三十五公斤。
面色苍白，嘴唇上有明显的陈旧性溃疡，嘴角两侧结着暗红色的痂。
她的头发干枯发黄，稀疏地扎成一个小马尾，露出耳后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红斑。
但那双眼晴很亮，很大，带着青春期女孩惯有的羞怯，正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
“小雅，“周老师蹲下身帮她整理衣领，“这是林医生，以后他在协和照顾你。“
“林医生好。“女孩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沙哑，却意外地清晰。
林述蹲下去，让自己的视线和她齐平：“你好，小雅。路上累了吧？“
“有点晕车。“她老实回答，又说，“但是BJ的楼好高。“
林述笑了：“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楼顶看更远的。“
许安雅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有在走廊里多说什么废话。推了把轮椅过来，让女孩坐上去，自己和家属一起推着她穿过大厅、电梯、八楼走廊，一路送到已经提前安排好的病房。
在此期间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很多细节：女孩斜靠在轮椅上的姿势透露出腹部不适，她下意识地舔嘴唇的动作说明口腔溃疡正在发作，而她在经过护士站时打了一个喷嚏，林述注意到，护士站的香薰机今天开的是花香模式。
“换新风。“他经过时对护士说了一句。
护士愣了一下，立刻关掉了香薰机。
病房安排在走廊尽头朝南的床位，阳光最好。周老师忙着铺床、挂毛巾、把女儿的水杯摆在床头柜上，许国平则站在窗前一动不动，背影像一尊雕像。
第160章 "怪病"的女孩
林述没有急着问更多病史，而是让小刘帮他把女孩扶到病床上，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了听诊器。
“小雅，我先给你做个简单的检查，可以吗？“
“嗯。“
小女孩的心跳规整，没有杂音；呼吸音清，没有啰音。
然后他轻轻按压女孩的腹部，从右上腹开始，一点点往下。
“这里疼吗？“
“不疼。“
“这里呢？“
“有点……酸。“
“好，深呼吸。“
一套简单整查体用了将近十五分钟。
林述做得时候很仔细很慢，甚至让护士有些不解，一个腹部查体哪需要这么久？但林述心里清楚，他要找的不是教科书上的“典型体征“，而是一些别人不会注意到的东西。
比如，他按压到女孩左手腕时，那里有骨折愈合后留下的轻微肿胀。
他又仔细看了她的小腿，皮肤干燥、有细小的鳞屑，胫前有淡褐色的色素沉着。
再比如，她的指甲，林述请她把袜子脱掉后，在右足第二趾的甲沟处，发现了一处极浅的真菌感染痕迹，像一弯细小的月牙。
如果不是刻意去找，谁都会把它当成普通的“脚气“忽略掉。
“好了，“林述直起身，把听诊器摘下来，“小雅，妈妈陪着你先休息一会儿。许老师，您跟我出来一下。“
走廊里，林述把手里的病历本翻开。
“许老师，我之前问过您几个问题，但我还想确认一下。小雅小时候，有没有过反复的感染？比如肺炎、中耳炎、或者是皮肤上的脓肿？“
许国平想了想：“有过。她三岁那年得过一次重症肺炎，住了半个月的院。后来也经常感冒发烧。我们那时候也没太在意，小孩子嘛。“
“低钙抽搐，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八九岁吧。“许国平回忆着，“一开始不频繁，后来慢慢多了。我们给她补过钙片和维生素D，抽筋的次数能少一点，但一直没断根。“
林述点头，又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小雅的恒牙长得怎么样？换牙时间正常吗？“
许国平愣了一下：“您怎么问这个？她……她换牙比别人晚了一年多，而且有两颗牙一直没长出来，后来拍了片子说先天缺牙。牙科医生说这也不少见，就没当回事。“
林述的笔尖停了。
“许老师，这些情况，肺炎、低钙、换牙延迟、指甲的真菌感染，您以前跟其他医生说过吗？“
许国平张了张嘴，表情变得有些茫然：“我……我跟皮肤科说过指甲的问题，他们开了药膏。换牙的事我提过一次，医生说换牙晚也正常。肺炎是小时候的事，后来的医生没怎么问过，我也就没主动提……“
“明白了。“林述的声音依然平稳，“许老师，您先回去陪小雅，下午我来安排检查。别着急，给我三天时间。“
许国平走了之后，林述在护士站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回了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中午没人，只有钱大壮趴在桌子上啃包子，手机里放着某档相声节目，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见林述进来，他含含糊糊地招呼：“怎么样？那个悬赏百万的病人收进来了？“
“收进来了。“
“真有那么邪乎？八年没诊断？“钱大壮把包子咽下去，来了精神，“我听陈姐说，上海那边都下结论了自免肝，你还想翻案？“
林述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把病历本摊开，没急着答话。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复发性口腔溃疡（6岁起）
-慢性皮肤红斑
-慢性腹泻/肠道炎症（激素依赖）
-自身免疫性肝炎（？）
-低钙血症、骨密度下降
-低血糖/晕厥发作
-先天缺牙（恒牙发育延迟）
-幼年重症肺炎病史
-慢性皮肤真菌感染
他盯着这九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那排文字的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的终点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钱大壮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这什么病啊？哪儿哪儿都有问题？“
“不知道。“林述把笔放下，“但我在想，如果所有这些表现，皮肤、黏膜、消化道、肝脏、内分泌、骨骼、牙齿，都可以用同一个病因来解释呢？“
钱大壮把包子搁了，表情认真起来：“一个病引起这么多系统的问题？那得是全身性的毛病了。免疫病？“
“很可能。“林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但免疫病也分很多种。关键是，找到那个核心。“
钱大壮摸了摸后脑勺：“那你打算怎么查？“
“第一步，停掉所有不必要的辅助用药，只保留目前必须的激素，做基线评估。“林述的语速快了起来，像在跟自己说话，“然后查血钙、血磷、甲状旁腺激素、25羟维生素D，查肾上腺皮质功能，查甲状腺功能，查血糖谱，看看她内分泌系统到底有多紊乱。然后做一套完整的风湿免疫谱，把ANA、ENA、ds-DNA这些全查一遍。“
“这得多少钱？“
“家属说了，卖房悬赏一百万，不在乎钱。“林述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我在乎的是，如果方向错了，花再多钱也是打水漂。“
钱大壮没再说话。他看了林述一眼，这个平时随遇而安、喜欢吐槽的同事，此刻的眼神是他不常见的那种专注，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下午两点，林述亲自去病房给小雅抽了血。
他本来可以让护士做，但他想亲眼看一看。针头扎进肘正中静脉的时候，小雅轻轻地“嘶“了一声，但没缩手，反而歪着头问：“林医生，你扎针不疼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