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李宗源留下了一个儿子李国起,从4岁就开始由我们抚养。我对这个孩子的感情很是特别,毕竟是我弟弟的骨肉,那也就是我自己的孩子。白天我抱着他来回挤车上下班,晚上和我同睡一张床,冬天穿着棉裤在车上尿了裤子,到了学校我把他放在暖气旁,给他一本画报,让他一面看画报,一面烤裤子,我就进教室上课去了。我常对我自己的孩子们说,他是“少数民族”,要特别关照一下。后来也同样把他送到日本去留学,现在已经参加工作了,并且2010年我们不但为他买房付了首付款,还给他操办完了婚事。
现在家里也有了三代人。大女儿有一个孩子,也就是我的外孙子;我儿子有一个孩子,我的孙子。外孙子刚刚去日本留学了。孙子还小,才四岁。我很是想他,但他不在我身边。
2009 年我们夫妇二人与小孙子和外孙(右)在家中合影
白发人送黑发人
2006年,我的二女儿得肝癌过世了。她中学都是在国内读的,从大学到博士都是在日本,本科毕业以后,工作了两三年。后来读博士,结果2006年的4月刚拿到博士学位,就发病了。本来日本东京武藏野中学都已经录取她做汉语老师了。她在日本的生活很苦,我知道她一直打工,深夜一点多钟才回家,回来之后先做饭,吃饭,洗洗涮涮两点了才入睡。她又要去读书,又要打工赚钱,可以说是苦不堪言。
我那时刚从国外回来不久,也正好快要过生日了,她就回来看我。本来说好是来一个星期的,可是她在家只待了三天。最后追问她为什么三天就要走,大女儿告诉我说是得了肝癌,我这才知道的。我们留她在国内治疗,她坚持了半年,在八月份就去世了。当时对我的打击也很大,现在已经过去4年了。想想我们也对得住她,因为已经尽心尽力了。那时候我们天天在家里给她熬粥送去,我坐早晨第一班公共汽车到肿瘤医院,有时候打的去。半年来我和大女儿都一直陪在她身边,给她打饭菜,给她整理这个整理那个。医院里有护工,在家里请了小时工与我爱人给她忙里忙外。我儿子也经常回来看她,还给她买这买那。可以说,在她生病期间,我们全家人都围着她转。人就是这样子,生命有长有短,所以你说遗憾也是遗憾,但也不是你能掌控的,只要我们尽力就行了。
二女儿的婚姻非常有意思,她是我们北京第一个电视征婚者。当时相当轰动,她自己上电视台去征的婚,我都不知道。我说这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你带着记者到家里来照相,家里的东西随便照,还上了电视。当时只是批评了她一下。征婚的信件可以说是上千封,都是她死后我才发现的。来自全国各地,很多人都要求跟她见面,我估计可能有的她没有看,但是信封都打开了。她去世以后,我就把这些信都给烧了,把邮票一张张剪了保存下来。
她特别有主见,最后从这些人里选定了一个人结婚。但她非要去日本,那个男的不跟她去,这样只好就离婚了。那男的还责怪我,说我破坏他们的婚姻。这是我女儿的主见,并不是我叫她去的。如果按我本意的话,倒是希望我的儿子和女儿,谁都不要去日本留学。为什么呢?我希望他们在中国成材以后,有机会再到国外去,而不是到国外去上大学。至少在国内读书,生活条件比外面要好一些。读完书以后你要想进一步提高,有了经验技术可以考虑到国外去。但是社会对我的压力很大,家庭压力也很大。人们会说:“李先生在国外做外交官,怎么不把孩子弄出国留学啊?人家没有关系的都出去了,你们有关系的就出不去啊!你都不管孩子。”就好像我不关心孩子似的,压力很大。孩子自己当然想去,好像出国是比较光荣的事情,所以在这种无奈的情况下我就同意了我儿子、女儿、侄子去日本留学的事。后来也曾想过,如果当时不让她去日本留学就好了,可是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在我女儿住院的时候,我还是坚持锻炼身体,保持着运动。我爱人就很不满意,说:“女儿都病到这种程度了,你还在那里锻炼身体,还有说有笑,你这是怎么回事?”觉得我精神不正常似的。我就跟她讲:“我们现在不缺痛苦和悲伤,缺的是欢乐。就像人体一样,我们人体缺钙就要补钙,缺铁就需要补铁,我们缺少欢乐已经很痛苦了,我们已经都沉浸在痛苦中了自己还要再痛苦,那就错了。所以我们就要乐观,锻炼身体,要调节心态。一句话,缺什么补什么。”
严格要求子女
我对孩子们是比较严厉的,他们都害怕我。虽然我没花太多的精力在他们的身上,但有只要我在家,每月是要给他们上一次家教的,内容就是讲怎么做人。
早些年,我们全家住的是平房,在一个大院子的最里边。这个院子里总共有几十户人家,很多人都是骑着自行车进院的。我告诉孩子们进大门后就要推着自行车走,毕竟这里不是马路,胡同很窄,院子里的老人和小孩又多,容易出事。同时,我还告诉住在院子大门口的赵大爷:“如果你看到我的孩子骑自行车进来,你告诉我,我的孩子不许在院子里骑车。”冬天下雪的时候,我们家要全体扫雪,虽然我们住在最里边,但是要从自己的门前一直扫到院子大门口,不能只扫自己家的。去厕所一定要保持公共卫生,不能用完就走,一定要拧冲水器冲一冲。要让孩子们从小就培养公德心。当然,刚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也会说:“人们都不这样做,我们为什么也这样做?”我说:“不能管别人,就管自己。”
有时候我也是感到很遗憾的,遗憾的是我有那么多的书,如果他们真正想静下心来学习的话,几年我就可以把他们培养成大家,但是没用。孩子们都大了,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情。
儿子眼中的父亲
《从小纸片想到的》
走进父亲的书房就会看到写着不同内容的纸片,有些已经整理好放在小盒子里面,有些好像还没有完成散放在各个角落。纸片的大小基本统一,尺寸有烟盒大小,有的已经略带黄色,好像是很久以前的纸张;有的虽然是白如雪片,仔细一看原来背面也都印有密密麻麻的内容。无论是黄色的,还是白色的都是废旧纸张的再利用,在未被使用的一面写下自己搜集来的重要信息。
父亲就是利用这样的纸张,把自己在书上看到的,或者是在生活当中所体验到的新鲜而又具有价值的内容记下。这些纸片经过分门别类,细加整理,成为了父亲的诸多著作。从我幼时开始有了记忆以后,无论是文革期间的混乱时期,还是改革开放后的黄金时光,或是他在日本任职之时,包括他现在走下教坛以后,父亲的这个习惯都没有改变过。
我曾听过一位父亲的日本友人讲:在一次一起共进晚餐的时候,父亲看到料理之中有一个非常有趣的信息,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纸张,他就急中生智利用筷子纸套的背面把宝贵的信息记录下来,每次都是那样认真不苟。这位友人称父亲是“记录达人”。
在每日充斥着大量信息的现代生活中,资讯往往在脑海中一晃而过,让人眼花缭乱,甚至不知所措。在这资讯的大量泛滥及随意性极强的互联网时代,我们如何从错综复杂的信息中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并不一定是个简单的选择。而父亲的小纸片却纪录下了经过自己深思熟虑,精心筛选,亲笔写下的各种信息。正是通过这些纸片父亲不仅增加了自己渊博的知识并且通过系统化的整理使之服务于他人。之前我并没有认识到这些小纸片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如今我才感悟到这些小纸片是父亲毕生的知识结晶和其积少成多的神奇力量。